“我的创作,多数在晚上10点到凌晨两三点之间进行,每晚在动笔之前,我需要一个小时将自己从原本的自我蜕化出来,变成小说中的一分子,蜕变的过程苦不堪言,可是,一旦进入了小说的世界里,便乐在其中了。这时的我,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人,我活在我笔下的世界里,与小说里的人物自在地交往,自由地交流,自如地交谈,那种感觉,妙不可言。“
隔了许多年,於梨华如风的语速,清脆的嗓音,娓娓的畅述,依然清晰地响在耳畔。
经过了这个蜕变的过程后,於梨华变成了小说《焰》里的“莫迪”,变成了《又见棕榈,又见棕榈》里的佳丽,变成了《变》里的“文璐”,她变成了《考验》里的思羽……
每部小说里都有她,但是每个不同的人物都有着属于她们自己的性格和命运,有着让人“如见其形,如闻其声”的生命力,仿佛朝书中轻轻吹一口气,她们便会从书中走出来;活灵活现地在你面前演绎她们的喜怒哀乐,让你忘我地随着她们哭,随着她们笑……
文字在於梨华手中,是变化无穷的烟花。笔端过处,“噼噼啪啪”地绽放出一团团令人目不暇接的惊喜。那种不按牌理出牌的句型,那种行云流水一泻千里的叙述方式,形成了她无可抵挡的魅力。由于她对人性有鞭辟入里的洞悉力,因此,笔下人物的心理活动纤毫毕现,那种抽丝剥茧的细腻,令人叹服。
1975年3月,我在她旅居的南大寓所初晤她,发现她有一双观人于微的精锐眸子,但性子直率的她又很爱笑,当银铃般的笑声扬起时,眸子里的锐利,便转化为平易近人的柔和了。
《我需要一小时以蜕变》这篇访谈见报后,她介绍我认识当时也旅居于新加坡的台湾著名作家钟梅音,我和她们两家子,也就成了常来常往的朋友。有趣的是,她俩的性格截然不同。於梨华像火,说话坦率直接,做事雷厉风行,敢于做梦,追梦,筑梦;喜欢四处逛游,尝试新事物。钟梅音像水,说话温文,待人温婉,喜欢居家写作,读书,绘画,烹饪。我和於梨华便曾多次受邀到她布置雅致的寓所品尝她亲手烹调的美味佳肴。当食物的香气氤氲于屋内时,思想的火花也在碰撞闪烁,那真是人生一段美好得无与伦比的时光啊!
於梨华后来离异,与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校长缔结了美满婚姻。她重访新加坡时,与再婚夫婿那种相依相偎的缱绻和飞扬的神采,为她的幸福做了很好的注脚。
2009 年,她的长篇小说《彼岸》出版,她以安老院一个独居老人为主角,反映了旅居美国的知识分子一家三代人不同的生活境遇,凸显了老年人的生活困境,是格局极大的作品。读着时,我发现她对安老院的生活有惊人细腻的描绘,后来才知道,她和夫婿在晚年时双双入住设备齐全的马里兰州安老院。在颐养天年的同时,她依然争分夺秒地写作,一直,一直写啊写啊,直到4月30日逝世为止。
我强烈地感觉,寄生于世89载的於梨华,不是以笔来写作的,她本身实际上就是一支笔,倾注了整个生命来抒写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