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土确诊复现,才刚宽松的隔离政策可能又要收紧。唯有阿Q地想,这也好,安心在家继续完成重温经典的阅读计划,至少撑到6月底,一旦“出关”,恢复忙碌,下回有此机遇不知道又是何时。且把这段日子视为“时间皱折”,是时间与时间之间的难得裂缝,我在缝里,躺于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重返文青时代的悠闲姿势,再度跟读过的好书交朋友。


然而,时间毕竟过了便是过了,或者说,心态终究变了便是变了,重读经典是既有所得亦有所失。阿根廷作家波赫士在《诗人的信条》里说过,许多书得年轻时读,“因为如果你已经到了发苍苍而视茫茫的年纪才来读这些书,这些书可能就不那么有趣。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冒犯,如果我们想要享受波特莱尔或者艾伦坡,我们就一定要年轻才可能得到,上了年纪便就很难了。到了那时候,我们就要忍受很多事情,那时候我们就会有历史背景等等诸多考虑。”


波赫士说的“历史背景”主要指时代精神和史实材料的验证,有负面的批评。我倒想用简单的“纯粹”二字。年轻时的阅读,因为眼睛浅,头脑新,经验薄,读小说也好读诗也罢,比较能够获得纯粹的感动。爱就是爱,恨就是恨,不会去问那么多的缘故或因由;一旦问了,便觉得跟自己经历或观察过的世情有了距离,也就是,“不真”了。


譬如说以前读《爱在瘟疫蔓延时》,从不会问凭什么男主角会对女主角着迷50年之久?到底迷到哪里?值得吗?阅读时,就只是被他的痴迷感动,而如今,感动仍然感动,心里却忍不住挂着问号,不断问,真的吗?有这必要吗?何必呢?唉,我堕落了,真俗气,真糟糕,失去了纯粹的阅读感受,处处计较,简直亵渎了经典。


甚至重看《西游记》和《三国演义》之类,亦有此憾。譬如说,印象中的孙悟空是千变万化,无所不能,战无不胜。昔时读他,恨不得化身为他。然而到了老时重温,却满目看见他的无能无助,经常打败仗,对付不了妖魔的奇招法宝,唯有翻个根斛云跑到天上,向观音大使和玉皇大帝乞借天兵天将帮忙,亦即“吹鸡班马”,否则束手无策。独斗变群殴,神通广大如老孙亦要如此,何况凡夫俗子如吾辈?


《三国演义》当然更无处不是天意。诸葛亮上知天文,下懂地理,奇门六甲亦是拿手,却偏偏预防不了关公之败,张飞之死,刘备之亡。以至自己之丧,亦是因为一位手下误闯入门而把蜡烛弄熄,害他无法向阴间借寿;“一身能敌万,可惜霸才无命,死生从古困英雄”,杨度挽黄兴,其实普世适用。


重读经典,我见到的,再无悲壮,只剩苍凉。或许,失去悲壮的只是老读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