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991-1055)与幼子晏几道(1038-1110)合称大小晏。我更偏爱小晏的词。


大晏蕴藉正统,瞧不起柳永的艳词俗语,可讽刺的是,小晏五岁时就会背柳永的词,而且当着客人的面,这让大晏很尴尬。此外,野史上还记载,柳永曾拜见晏殊,晏殊问柳永:贤俊作曲子(即写词)吗?柳永怼了一句:我柳永只不过是和相公您一样,也喜欢写写词而已。晏殊又怼了回去:我虽然也写词,但从未写过“针线闲拈伴伊坐”这样的句子吧!在当时,柳七的俗句“针线闲拈伴伊坐”,可能不为上层社会所接受,但这样的句子多么接地气啊!有一种日常的好、世情的好。


晏殊的集子叫《珠玉词》,名字真恰当,大晏的词,就是珠圆玉润。晏几道,号小山,他的集子叫《小山词》,不同于父亲的圆润平顺,小山词情感要强烈多了,如一座起伏的小山。早期的词,是文人或达官写了,交给酒筵上的歌女去演唱,所以,词人和歌女的关系很密切。柳永、晏几道、周邦彦、姜夔这几位最能代表这一现象。他们和歌女,往往很亲近,是动了真情的。但宰相晏殊不同,据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晏殊“惟喜宾客,未尝一日不燕饮”,而且每宴饮都有“歌乐相佐”。大晏和歌女的关系是有距离的、是上对下的、是“隔”的。晏几道虽出身相门,17岁时父亲就故去,家道中落,在仕途上并不得意,只做过小官,后半生甚至有点潦倒,这样的境况,决定了小晏和歌女的关系是平起平坐的、相互欣赏的、推心置腹的,有着真切的同情和爱情。冯煦在《宋六十一家词选》中说:“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淡语皆有致。” 冯煦把小晏和秦观称为“古之伤心人”,倒也中肯。


小晏有一首《鹧鸪天》:“小令尊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写主人公在筵席上钟情于一位歌女,归来后仍恋恋不忘,梦寐以求。程颐听到有人诵“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两句,笑道:“鬼语也!”意甚赏之。程颐是理学大家、正人君子,要他欣赏写儿女情长的小山词,可不是件容易事。唐代诗人李贺有“鬼才”之誉,但李贺的“鬼诗”不感动我,小山的“鬼语”却能打动我。人语也好,鬼语也罢,能感动人的就是好作品。


小晏还有一首《思远人》,下阕为:“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用泪水来研墨,亏他想得出,小晏是词人中最善写泪的。泪,不易写,哭哭啼啼多了,让人厌,但他写泪,能翻出一番新意,令人记住。再譬如,他的名句:“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也让人耳目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