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3日。一年一度的澳新军团日(ANZ DAY)又到来了。对南太平洋相依为命的两个岛国来说,这国殇日(Remembrance Day)似乎比国庆日更重要。今岁不巧冠病肆虐,泰晤士大街的游行以及战士纪念公园的纪念仪式都取消了。


往年穿制服吹军号的老人家内维尔——他已吹了50年军号——却没松口。但不在泰晤士街战士纪念碑前,改在自己家门前吹。我对年年如是的检阅典礼不感兴趣,但亦嘹亮亦伤婉的军号却百听不厌。穿透简单的琶音旋律,更容易唤起人们对阵亡者的怀念。或者,比文字更具感染力……呵永志不忘。


Lest We Forget。这些日子沿大街小巷漫步,常见人家房子前展示这句“标语”。而更多的是以各种方式呈现的野罂粟花。纸制的,木板的,甚或金属的,平面的,立体的,画在墙上的,插在家门前迎风摇曳的。黑色花蕊点缀深红花瓣,貌虽平凡,却极醒目。步行过橡树列道、每棵树下立着个十字架以纪念一位阵亡战士的西汶街,见许多十字架旁也插上了一朵有心人制作的罂粟花。


“在佛兰德斯战场,罂粟花随风飘荡/绽放在阵亡者十字架间,一行又一行 ……”加拿大军医约翰·麦克雷中校目睹战友阵亡,悲不可抑,情难自已地写下《在佛兰德斯战场》(In Flanders Fields)一诗。他身处佛兰德斯战壕。时战场上罂粟花正盛开。其战友将诗作寄给伦敦报纸发表。1921年,盟军以罂粟花作为一战停战周年纪念日之纪念花。


这里,却鲜有人家庭园种野罂粟。倒非因忌讳。因老外深知此花非(可提炼鸦片的)彼花,而是野罂粟不适合庭园。


野罂粟,合该欢笑在无边广袤的田野间。君不见莫奈的著名画作《阿尔特让伊附近的野罂粟》。天高云淡,清风飘荡。绿树青草间,大片大片野罂粟里,撑伞仕女与小孩(画家的妻儿)悠然漫步。何其迷人的野罂粟。何其迷人的印象画幅。


20年前在巴黎奥赛博物馆亲赏真迹,深深触动我心。莫奈的画作,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幅。读画,如同聆赏德彪西《牧神的午后》,令人失落于悠远的梦境——济慈《秋颂》里的农家女不就因野罂粟气息而着迷?


无论如何,那是“和平岁月”的罂粟。不同于战场上盛开的花儿。于是联想起同样写一战的诗歌,约翰·麦克雷中校的《在佛兰德斯战场》就比吉卜林的《加拿大战争纪念碑》动人。尽管后者更具深度,尽管著名诗人吉卜林遭遇爱子战死沙场而有痛失骨肉的悲伤,但诗作是应加拿大报章要求而写,到底不如炮火中亲身目睹战友阵亡那种切肤之感。尼采曰“一切文学,我爱以血书者”。《在佛兰德斯战场》原是血书的诗歌。而这血,这诗歌,已化为罂粟朵朵,永远红在人们衣襟上,永远永远,绽放在人们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