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华(1900-1990)大概自己也没想到,会在新加坡重遇华文创作的契机。


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细想也不奇怪。自1946年随夫离开中国寓居欧洲,凌叔华的华文创作有约10年是停滞的。在致新马知名文人李冰人的信中,凌叔华曾这样描述自己的创作困境:“战后我去欧洲,那里没法投中文的稿,同时国内变化太多,也写不了文章,那时我只好写英文的文章了。”在另一文里她补充道,在大西洋那边的“文艺生活上,我得忍受极度的寂寥,纵使我能写出李杜诗篇,班马文章,也没有人要看一眼啊!”


所谓契机,一是发表作品的平台,二是作品发表后的读者。“无法投中文稿”,说的是平台;“没有人要看”,讲的就是读者。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朋友称赞她在本地华文报章发表的作品“真是masterpiece(杰作)”时,凌叔华说自己“感动得差一点流出眼泪来”!


回望狮城三四年,凌叔华感激在这里遇到的“几位对人生对文艺工作有同样见识的真朋友”。这些真朋友中,时任南洋商报主笔的连士升(1907-1973)便是其中的一位。在云南园教书期间,凌叔华不少作品都首发在当时由连士升兼任主编的南洋商报商余副刊,最早的署名文章之一是1958年10月发表的《新诗的未来》连载系列。


离新以后,新加坡仍是凌叔华发表华文作品的主要平台,商余版里常见她的散文、评论和剧本。70年代初她在港台发表作品,其中数篇如剧本《下一代》等都已在新加坡首发。这一切的背后,自然少不了连先生持续邀稿的用心。


1966年3月,凌叔华自伦敦发来《陈文希伦敦画展记》,文中写道:“我在新加坡教书的时候,常在朋友们的客厅里看到陈先生的画……”这里说的客厅,也包括了加东连家客厅。在那四年里,凌叔华难得出城一趟,但连家发来的邀约她大多会到。连士升喜欢邀文化界朋友来家聚会畅谈,一众文人画家饭后饮茶谈文、挥毫作书。在这里,凌叔华认识了不少本地文化界朋友,也渐渐熟悉本地画家的作品,刘抗、陈宗瑞、陈文希……


在连家聚会上,女主人罗梅总是隐形的灵魂人物——原籍潮州的罗梅做得一手好菜,只见她在厨房忙进忙出,端出一盘盘精心搭配的菜式。连家物质条件并不富裕,可罗梅把家居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丈夫随时邀朋友回家,她也总有本事临时做出一桌菜待客。凌叔华对罗梅的烹饪手艺和理家之道总是赞不绝口,特地画了幅《梅花图》送给罗梅。


连士升曾说,南洋大学能请到凌叔华这样的作家任教授,是南大的福音。我想,对孑身客居南洋的凌叔华来说,能在旅途中遇到如连士升这样创作上的同道、编辑上的知音、生活中的朋友,这何尝不也是她的福气?


凌叔华也曾不只一次邀请连氏一家到云南园家中做客。1959年初,凌叔华写信给连先生:“我今天方阅完考卷,四门功课(有三门的学生都可答议论长卷),此时方松口气。不知你和太太还有兴趣带孩子出来玩玩否?”连家五女文思还记得,当年全家曾数次开车去裕廊云南园探访凌叔华,每次孩子们在小山岗上都玩得十分尽兴。她后来才知道,当年跟父母去过的那幢独立式平房住宅,原来就是知名的“爱山庐”。


那么,爱山庐究竟在云南园哪个角落,今天是否仍在?(二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