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法航永远停飞A380的消息,环保分子欢呼喝采,自私的我却怅然若失。这款交通工具真是人间极品,十几年前第一次乘搭,从戴高乐飞往樟宜,不折不扣一见钟情,花蝴蝶终于明白情场健将为什么会发出“非君不嫁非卿不娶”这种愚蠢宣言,原来世界上有些树,的确能够令人心甘情愿放弃整座森林。别误会,我是个非常容易应付的空中飞人,以往长征踏上波音737或者747,一样眉花眼笑处变不惊,沙甸鱼似的挤在经济舱,18小时后又是一条好汉;但是A380的舒适开扬,试过之后简直不能回头,它最厉害的是升空完全不动声色,坐下来扣上安全带,翻开购物指南专心研究,猛一抬头才发现已在天际翱翔,降落也稳如泰山,旧时代因气压产生耳塞耳鸣的痛楚一扫而空,容光焕发精神爽利。
骄傲的前辈或者会说,夏虫没有搭过协和,根本没资格语冰,巴黎起飞三小时后抵达纽约的架势,只差搭火箭一点点。是的,时代结束的定位因人而异,和A380说再见是我的分水岭,此后西出阳关无故机,长亭折柳也颜色骤减了。当然,直至此刻新航还没有宣布停用同一型号,然而谁知道何时何日长途飞行才能光复,国际路线重开时又是什么景况?早前茱丽叶庇洛殊发起的“勿回到旧常态”200人联署,呼吁大家迎接新规矩,不是连稀客萧菲纪莲也破例签名吗,昔日的旅游方式恐怕回不去了。
禁足期间一筹莫展,坐在家中想起从前种种荒唐,连自己都疑幻疑真:虽然和脚不着地的旅游达人没得比,飞行之频密勉强也算穷凶极恶,几十年来不停浪费燃料污染空气,累积的罪孽有多重,一算羞惭交加。不安于室的启蒙导师,可以追溯到一部叫《空中小姐》的影片,电懋公司出品易文导演,藉娱乐之名彻底教坏纯洁如白纸的幼童。20世纪5年代东南亚苍白的天空,忽然冒出一道夺目彩虹,戏院里迷头迷脑的观众各取所需,有志气的热血青年不外图谋剥下乔宏的飞行员制服,攀登操控室满足权力欲,年轻女性则憧憬追随葛兰、叶枫和苏凤,因公济私去曼谷某庙宇求一支姻缘签,尚未察觉人生成绩表有“职业”一栏的《儿童乐园》忠实读者,羡慕对象竟是坐在机舱皮沙发的乘客林翠,当时有没有暗暗祈祷不知道,往后的野蛮行径,明目张胆将友情客串提升为领衔主演,你说离谱不离谱?
再追究下去,诱发想象的其实是插曲《我要飞上青天》,“俯望人世间,千年万年一霎眼,万里红尘如烟,高山大海斑斑点点”,连篇梦话岂有不化成信念之理?前几晚法国电视台播希治阁的《擒凶记》,翌日与M女士在社交平台联谊,异口同声为一直被贬为花瓶的女主角桃丽丝黛叫屈,越讲越兴奋,索性翻出她的经典唱片重温。听完最喜爱的专辑《给情人的拉丁》,耳机传来《飞我上月球》,我忽然醒觉:哎呀,这可不是《我要飞上青天》的灵感来源?到老才恍然大悟,真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