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茂源兄和挚友阿福虽曾多次拟议把老友们经常聚会的寒舍定名“剩闲居”,主人却迟迟按“宾”不动。直至茶友茂源兄和吴毅前辈相继离世,“剩闲居”的牌匾仿佛也随他们驾鹤西去,为今生憾事平添了一笔“备忘录”。
我之所以不愿积极响应,是因为蓬荜早已有过一个连自己也几乎忘记的“雅号”了。1986年念大二时,幸蒙林师万菁教授错爱赠书,从落款处得知老师将书斋名为“去芜轩”,取义“去芜存菁”,深合老师治学精益求精的笃实态度。当时即幻想:以后若拥有自己的家,好歹也得弄个书房,再“附庸风雅”地起个名。
造化弄人,毕业后住进的小区竟然叫“雅丰苑”,貌似无需“附庸”也够“风雅”了。因为房子原本是开发商高配的示范公寓单位,故未设置我梦想的书斋。我给婴儿房额外定制了一整排大书橱后,又以妻的名字题了嵌名联:“文章时时横青云,雅乐处处飘白雪”,勉强也像个书房的样子了吧?
1995年老二出世,因为大公子对全家满铺的地毯过敏,经医生劝诫近两年,我们决定搬家到翠登苑。新居入门处有一件摆设:半截老树干,上边停放着一尾鱼。当时还题了字:“缘木以求鱼,得鱼而忘树”。上句引用《孟子·梁惠王上》的“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但却不是“方向错误、做法失度”的意思。窃以为:文学和音乐的创作,长于“缘木求鱼”者或许才是“妙手”吧?下句则化用《庄子·外物》篇中的“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得鱼忘筌”这个成语后来被解作“忘本”,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同义;但这绝非庄子本意。唐代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含蓄》所谓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看来更像是庄子“得意忘言”的结果。
金庸《倚天屠龙记》曾描述张三丰在武当山临阵磨“拳”传授太极的场景:缓慢演练一遍后,张无忌忘记一半;更缓慢地演练第二遍,忘了七七八八。赵敏手下阿大阿二阿三都笑了——张三丰越练越慢,让敌人伺机看清招式太糊涂;张无忌越忘越多,记性太差太愚蠢。大家都不知道:太极的诀窍正是“着重拳意,不循招式”的“得意忘形”啊。这才是庄子“得鱼忘筌、得意忘言”的真谛。所以,那个几乎被我忘记的小名就叫“忘鱼斋”。
年少轻狂,曾自诩“忘鱼”比庄子“忘筌”高明;暮年回首,志不贫贱事多哀,鱼筌徒得“妄愚”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