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这么一首源自童话,写给小孩看的童诗,却让我感到,它其实也在与大人对话。


冠病疫战还在继续,新加坡书展线上周记请来各地各有见地的作家,作家们不约而同与大家分享了疫情与灾难下的文学读本,提到的文学经典都那么沉重,却又那么引人深思。


来自中国广西的小说家东西提及白俄罗斯作家及2015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灾难文学《切尔诺贝利的悲鸣》,这本纪实文学记录了乌克兰境内,人类史上最惨重的核电事故,读了会蓦然惊觉,原来核灾难之惨绝人寰绝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而阎连科谈到英国作家丹尼尔·比尔书写西伯利亚流放制度的《死屋》,写尽流放制度与流放过程的冷酷无情,读了同样触目惊心。梁文道说起意大利犹太裔作家普里莫·莱维的经典之作《被淹没和被拯救的》,普里莫·莱维也是奥斯维辛集中营幸存者,怀着幸存者的罪恶感,普里莫·莱维笔下既见证了犹太大屠杀的历史真相,也记录了集中营里错综复杂的人性百态。想起这三本灾难之书,不禁要问,如果三本书一起阅读的话,心情将会是怎样?是否会随之低落得难以承受?


这两天不知为何想起一首与鼠灾有关的长篇童诗。几年前读木心的《1989-1994文学回忆录》,看他谈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诗人罗伯特·勃朗宁,在木心眼里,勃朗宁是个“博大精深的诗人,淡远简朴中见玄思”。木心特地谈到勃朗宁的叙事童诗叫做《哈梅林的花衣吹笛人》(The Pied Piper of Hamelin),过去我很少读童诗,也不怎么爱读童诗,但看木心谈花衣吹笛人,谈得有趣,特地找来读读。


《哈梅林的花衣吹笛人》故事传奇,透着一丝神秘色彩,童诗写了德国一座小镇哈梅林发生的鼠灾,长长的叙事诗,先是描述哈梅林风景宜人:小镇南面城墙边有一条又深又宽的威瑟河流过,但镇上居民出其不意遭遇一场大灾殃,成千上万的老鼠突然涌现,而且鼠辈横行,它们猖狂的跟狗打架,将猫咬死,啃摇篮里的婴孩,吃缸里的奶酪,从厨子勺里抢汤喝,在男人的礼帽里做窝……


鼠患持续猖獗,小镇居民忍无可忍,开始向无能的镇长和官员开炮,要镇长想办法让小镇摆脱这场鼠灾,镇长和官员这时才慌张起来,急着寻找对策。有一天哈梅林来了个花衣吹笛人,自称能够吹起魔笛,叫太阳下的各种生物不管是跑的、飞的、游的、爬的都跟着他走。


但花衣吹笛人也要镇长和官员承诺,一旦他将群鼠从镇上赶走,必须付他1000盾的赏金;急于消灭鼠患的镇长和官员连声应承,甚至答应给吹笛人“五十个一千”。


勃朗宁想象力丰富,《哈梅林的花衣吹笛人》对吹笛人以笛声让众鼠着魔似的跟随他走有精彩形象的描绘,“笛子发出还不到三个尖声音/人们就听见像有一队士兵在行进/轻轻的刷刷声变成了嚓嚓声/嚓嚓声又变成巨大的隆隆声/老鼠们连滚带爬跑出了屋/大老鼠、小老鼠、瘦老鼠、壮老鼠/棕老鼠、黑老鼠、灰老鼠、黄老鼠/严肃的老老鼠,蹦跳的少老鼠/老爸、老妈、侄子、叔叔/翘胡子、竖尾巴/十只一窝,十二只一家/兄弟们,姐妹们/老公们,老婆们/全都拼命地跟着吹笛人/他经过一条条街/边走边吹/它们紧跟他脚印,边舞边追/它们一直跑到威瑟河旁/跳进河水统统死光!”


可花衣吹笛人将老鼠赶进河里后,势利的镇长却瞧不起眼前的流浪汉,没打算履行承诺付给吹笛人赏金,吹笛人愤然拂袖而去。不久,哈梅林的街头再度响起笛声,这回,笛声引来镇上所有小孩走出家门,勃朗宁这时又写道:“所有的男娃娃,女娃娃/脸蛋像玫瑰,卷发像亚麻/都有明亮的眼睛,珍珠般的小牙/他们蹦蹦跳跳,又叫又笑/快乐地跟着奇妙的音乐跑。”


孩子们随着吹笛人朝前走,一直跟着他走进了山洞里,最后不知所终。诗末,勃朗宁教训小朋友道:“不论他为我们赶走小耗子或是大老鼠/如果我们许过报酬/让我们把诺言遵守。”


花衣吹笛人的故事源自流传欧洲的百年传说,代代相传下,至今已有多个版本,最有名的版本公认为格林兄弟《德国传说》里的《哈梅林的孩子》。而我相信,吹笛人故事能广泛传诵各地,诗人勃朗宁居功不小。


和大多数童话故事一样,花衣吹笛人的故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格林童话就记载了1284年6月26日,哈梅林确实有130个小孩突然失踪,故事中的小镇哈梅林(Hamelin)坐落在德国萨克森州威瑟河岸,人口不足6万,但因为这辗转流传的传奇,每一年竟有300多万游客来到小镇,吸引游客的原因正是神秘吹笛人的传说。


《哈梅林的花衣吹笛人》并非纪实文学,也不是虚构的小说,可就这么一首源自童话,写给小孩看的童诗,却让我感到,它其实也在与大人对话。遭遇鼠灾的小镇哈梅林,有幸遇到吹笛人赶走瘟神,却因大人的贪婪、背信弃义而失去整个小镇的小孩,这个教训也的确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