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乏味之际,意外有了观看壁虎献艺的因缘:见它从画框后火速飙出,闪电般灭了虫,退身画框后头,在幕后响叫一把,欢呼出击成功。
最近睡房里添了一只壁虎。几个晚上了,我还没见到它的身影,只凭响亮的叫声确定它的存在。个把星期来,我回房休息,它便ki ki ki敲几响梆子般的声音向我报到。这声响,让我小喜,欢迎它不请自来。因为冠状病毒横行,全岛工地都接旨停工,加上雨水助虐,蚊虫便放肆生长了。我家正好与工地挨着,围篱上原本装模作样高高架起的隔音布墙,早已不堪风雨摧残,坍了,一眼便能穿透凌乱的工地。
近日在屋里,蚊子频来干扰,肆无忌惮在我鼻尖耳畔撒野。老朽尝试徒掌拍蚊,但十拍十落空,懊恼。没法子,蚊油灭虫灯齐上,都无济于事。只好下死命令,把面向工地的窗户牢牢关上,却收效甚微。蚊虫多了,壁虎也多,这是自然界的平衡术。壁虎来了,意味此处粮草富足,可以安居乐业。生活乏味之际,意外有了观看壁虎献艺的因缘:见它从画框后火速飙出,闪电般灭了虫,退身画框后头,在幕后响叫一把,欢呼出击成功。
壁虎区区四五寸长,名分上却是龙虎之辈。规范华语里,此物以虎挂帅,名曰壁虎。方言里,它可是龙的传人。潮州话的“钱龙”,正写“檐龙”,就是例证。疟蚊骤增的当下,有龙兄虎弟屋里坐镇,心理上踏实些。壁虎个小,声音响亮,大一时我们三几人喜欢学着壁虎叫,“钱龙叫”顺了口,便成了我们彼此的招呼信号。每当在餐厅、长廊,或在往图书馆、学生楼的道上,身后响起“钱龙叫”,不回头也明白谁来了。离开校园后,钱龙叫成绝响。直到最近,房里那厮的鸣叫催醒了记忆,而当年学叫的带头人,多年前已羽化成仙。
乡村蚊虫多,壁虎也多。少时见猫玩腻了老鼠,偶也耍弄壁虎。壁虎遇上猫,及时的都上演断尾求生术,留下一截尾巴在地上蠕来扭去,分散猫的注意力,它趁势逃之夭夭,让愚猫好奇地用脚触碰断尾,不解地望着它渐渐没了动静,才黯然而去。
住乡村的日子,有时我也不喜欢壁虎。60年代的庶民碗柜,两扇门都用透风的细密铁丝网做成。在冰箱不普及的年代,酱油糖奶、熟食菜肴,通常都存放碗柜里,再扣紧柜门,虫子就不易入侵。当碗柜老了,或密网损坏,或柜脚垫盘忘了加水,或一时大意没把橱门关好,让蚂蚁壁虎之流有了袭击攻城的机会。等你一觉醒来,新开的炼奶里溺着一只壁虎,露出半个头来。在物资欠丰的年头,一只壁虎坏了一罐奶,根本来不及怜悯一条命因食溺亡,直咒它死有余辜就是。
上小学时夜里写大楷作业,墨迹未干,本子摊放桌上,便赶赴周公的约。翌日晨起,随手收起本子塞进书包里。几天后本子发回,“白云苍狗”一行里的狗字,被圈了。一时开心,以为老师点赞。仔细一瞧,狗字旁边批注几个小字:狗屎不是这样写的。原来那狗字的右方,附着细长米粒状的黑色物,前端带着清晰白点,那是钱龙的屎啊——壁虎那厮,半夜前来拉撒作怪,给了老师一次幽默的机会。
多年没惦着壁虎了。这回冠状病毒催出数月长的宅居令,人人都被困家里,一晃就是一季。我每天清早出门松筋动骨,在三个社区里兜兜转转,渐渐与骨痛热症的警示布条熟悉起来。目睹布条上的数字10、50、80稳步上升,明摆着就是抗疫第二战线,但人们对骨痛热症的关注度,远远不及冠病。最新数据,一周来的骨痛热症确诊数字破千,打破了六年来的单周发病纪录。这两三周的患病数字,近乎倍数增长。今年首五个月的患者,得1万零732人,殁者12,发病黑区210。稽查员报告,近期伊蚊的幼虫数量,比年头多了五倍。
骨痛热症走势趋紧,各路口的布条挂久了,有的被风吹得斜斜歪歪,灰头灰脸。丑事看多了,就习以为常。布条小口袋里的数字因飙升而更新,却不让人触目惊心,就像人们当下不再焦虑等待冠病疫情数字一样。今早经过同个路口,惊闻钱龙叫,布条上居然有壁虎两只,仿佛前来为抗疫拉响警报,急忙掏手机,可惜老朽动作迟缓,镜头还没对准,它们已溜之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