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型正义”浪潮蔓延到台湾,台大学生会要求拆除傅钟,并且重新述说已故台大校长傅斯年的历史地位。有台大老师附议,也有反对,掀动了一场小小的关乎政治清算的分裂和喧闹。
傅斯年在1948年开始担任台大校长,两年后,脑溢血死于任内。傅钟设于校园入门处,多年以来,上下课时响起钟声,召唤学魂,是台大著名一景。多少年了,多少辈的台大学生走在台大椰林大道上,当当当,当当当,钟声飘扬空中,听惯了,充耳不闻,相信没有人会再想到什么“保护学生”或“助纣为虐”的历史真伪,倒是经过这么一闹,人们才再惊觉它的存在,“清算”结局如何尚是未知之数,反先有了“唤醒”了许多代台大学生的生命记忆。
啊,是喔,这钟声曾经与我相伴四年,傅钟以及它所在的傅园曾是吾辈谈天聊笑的地方,甚至是我和男朋友或女朋友相约暧昧的秘密花园,拆走了它岂不等于清走了我的某个成长铭印?怎么可以?历史真相重要,难道我的记忆便不重要?历史可能是假的,我的记忆却是真的;历史之于所有人是“公义”,记忆之于我却是“私义”,前者不是不重要,但后者便毫无价值?一旦钟去园空,谁来填补我的回忆缺失?
历史真相确是叙事,narrative,背后有着不同的时空角度和权力拉扯,通常含糊不清,有必要辩论再辩论,澄清再澄清,然而之于个人,如何接收和面对历史叙事,亦即appropriation,确常千真万确,是渗入肌肤和留在脑海的实存刻度,不管它在历史里有多么的“假”,对我来说却始终是无比的真,我曾经靠近它,接受它,使用它,它是我走过的路上的一个“熟人”。当它不再存在,等同硬生生地剥走我的一部分,拔去了一颗牙齿尚可植回,但若记忆残破,否定了过去便是否定了自己,“转型正义”以我的个人“回忆正义”作为代价,我的回忆竟然变成被扫进垃圾桶里的“历史垃圾”,未免是一椿非常使人感到伤心的事情。
所以啊若真坚持“清算”历史,我无意见,也反对不了,但请容我做个自私的人,暗盼脚步能否慢一些,再慢一些。且待台湾再度开放,我可以回去了,回到台北,回到新生南路,回到台大校园,在一个晴朗的午后,或黄昏,或约同几个老同学,或者独自一人,好好地,安静地坐上一会儿。如果此时能够再度听见傅钟的当当响鸣,且让我闭上眼睛,在漆黑的记忆里寻回昔年的灿烂色彩,重遇那曾见过遇过结识过的一张张笑脸。
老去的朋友们不容易再见,再见亦常无语,但在记忆深处的他们,依然健谈依然青春,依然对未来充满理想盼望。“转型正义”你慢慢走,别急,please,千万别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