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料到数码社交成为人际沟通的主流之后,我们随身携带的手机里,收纳得最多的是心灵鸡精。从早晨的第一声早安问候,到午夜的最后一则晚安祈祷,总会附上一份心灵鸡精。


接不接心灵鸡精几乎没得选择,无聊而喝和喝而无聊似乎也没什么出入。有时喝着孔仲尼联袂亚里士多德,李耳又牵着苏格拉底,东西颠覆、年代交错,不知是谁精心或不经意炮制的心灵鸡精,我会不期然想起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美籍洋女V。


那是1984年初春,生平第一次去美国,也是第一次乘长途飞机;从新加坡出发,目的地是德州的休士顿。当年没有直飞班机,全程费了两天一夜,三停两转的,单算人在机上的时间,也花了30个小时。本来向往着奢侈写意的行程,成了昼夜劳顿的折腾。


抵达休士顿是个微冷的黄昏。来接机的,是在新加坡就认识的美籍洋女K。原以为直送酒店,她说先招待我吃饭洗尘。去到餐馆,才知道K还约了两位与她同龄,都是比我年长好几岁的姐姐,一位叫I,另一位就是V。三人看是死党,见面有说不完的闺蜜话。我格格不入,不知不觉把桌上一壶玛格丽塔当柠檬汁喝光。饭吃完,我站起身才意识到酒劲。以为马上可以入宿酒店睡个好觉了,谁知三位姐姐话犹未尽,还要移玉V的家续集。


V的公寓里是浩劫后的场景。空荡荡没一件家具,简直就是家徒四壁了。我打量了撒在地上的杂物,都是些写着英文短句的卡片、木牌子和一些杂书。V的生计就是搜罗名人语录、诗文佳句、处世哲学,浓缩成激励人心的心灵鸡精,再用美体书法、雕刻,制作成小摆设,放到纪念品专卖店寄卖。我心里狐疑:第一世界里,这样也能过活吗?


席地而坐,三女继续喝酒谈话,我却已累入梦乡。迷糊中被歇斯底里尖叫与骚动声惊醒。是V在哭诉着刚分手的同居男伴,无情地把家具、日用品甚至是女伴的衣物、首饰,所有是他出钱买的,全都撤走。V说:那个渣男!竟然还说只有这些心灵鸡精是我的,让我从此只靠这些垃圾看能不能活命!她一会抽泣、一会狂笑,明显不能自已。


深夜送我去酒店,K说V是感情创伤诱发了抑郁症,情绪难免失控。


天天喝着心灵鸡精的心灵鸡精制作者尚且难保不受心灵创伤的磨难。你可以说这是无奈的反讽,证实心灵鸡精无效。我的理解是:莫说英雄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无关乎心灵鸡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