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父亲节,在太子一家小餐馆吃饭,用餐时,窗外偶尔响起警车响号。每回听见,我都想起一些年轻人的脸容,他们对我说过家里景况,黄蓝分裂,已跟父亲无话可说,甚至已经离家出走。也有一些决裂跟政治无关,只是儿子对父亲有各种不满,冲突到一个点,无法回头了。——于是忍不住猜测,到了父亲节这天,是否总会互相想起,即使只有那么一两秒,然后,考虑和解?考虑理解?考虑谅解?
谅解从来不容易,或许必须到了自己有了些年岁,也经历过挫败与沧桑,甚至堕落过颓废过,才有可能。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在《孤独及其所创造的》书里忆及父亲,说自己幼时非常鄙视他,厌弃他不思上进,直到年纪稍大,始恍悟,父亲原来别有情衷。他父亲“认为唯有停留在自己的表面上,他才可以忍受生命。因此,他满足于只能出这个表面给人。他不必符合太多要求,不必做出任何承诺。”
他父亲酗酒浪荡,在放肆之际,像打开了一扇门,“你从来没有任何问题,你随时可以逃脱,你可以避免不必要的交锋,不管对象是你自己或其他人,你可以一走了之。”
他父亲经常胡说八道,展露一个不真实的自己,“这个部分是他训练出来、作为演员的另一个自我,在浮华世界这出空虚的喜剧中,他以这个自我代表他自己。基本上,这个替身是一种揶揄,是一个极度活跃的孩子,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编造者。它无法以严肃的态度面对任何事物。”
他父亲满嘴假话,向每一个人尤其每一个女人说不一样的故事,“结果是,没有人对他有丝毫的认识。他成功地让他们每一个人摸不清他的底细……由于凡事不在乎,所以他让自己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会撒谎,让自己自其中逃脱。他会为了撒谎而撒谎,且沉溺其中。倘使人们不知道关于他的真相,日后他们就无法回过头来,以此来对付他。撒谎是一种取得保护的方式。因此,当他出现在人们面前,人们看到并非真正的他,而是他创造的一个人,一个为了操控别人而操控的人造物。他自己仍然是一个隐形人……他的孤独是一种退隐,使他不必看自己,不必看自己被别人观看。”
我父亲喝酒多年,酒后也常胡说八道。酒,是他的癖。唯有当自己老后,尤其读了保罗奥斯特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他爱喝酒。
于是也忍不住想,多年后,如果有人回忆我以及我的诸种癖,想起我经常在文字和图像和网络里胡说八道,会否亦愿如此理解并且原谅?
据说今年流行把父亲节称为“放生节”。其实,别担心,父亲们早已懂得用隐密甚至堕落的方式去放生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