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重开,却欠缺超级大片,片商打了精明算盘,重映了好些旧片,倒令日日变成“电影节”,让新世代观众有机会在大银幕分享昔日的光影经典岁月。


对他们来说,这并非怀旧,而是“慕新”,许多闻名已久的电影一直未曾观赏,买张票,坐在漆黑的戏院座上,首回仰颈体会一些曾令父辈母辈们看得或落泪或心跳的好片甚至烂片,返家之后,说不定有助缩短代沟距离。此乃副作用,良性,于娱乐之余,亦富家庭伦理的教育意义。


但当然仍有怀旧的,不同年龄的人都可以。像看《亚基拉》吧,这是三四十岁的观众去怀他们的旧,仅是站在戏院门前的彩色广告板前,瞧见AKIRA五个字母,加上角色图案,肾上腺立即飙升,尽管同时泛起丝丝的莫名的哀愁。——怎么时间过得如此仓促如此快?怎么才是少年十五二十时,被人喊唤“(靓)仔”和“(靓)妹”,甚至只是小朋友,一眨眼,却已变成“大叔”和“中女”,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小朋友?


原来“时间”这东西向来公道。你的父辈母辈会老,你又何尝不会于不知不觉间飘向河流的下游?你的皮肤会暗哑,肌肉会松弛,头发会白会掉,视力会衰退会模糊,你的器官会响警号出状况,如马奎斯小说里的对白,“年纪越大,越能清楚知道体内每个器官的正确位置”,身体逐渐成为你最大的敌人,却又几乎是唯一的不离不弃的朋友,你必须跟它们好好相处,否则,吃不完兜着走,它们会拉着你揽炒。


而且你会变得啰啰唆唆。带孩子去看《亚基拉》,孩子高兴,你却比他或她更兴奋,不断忆述昔时跟谁谁谁去看这动漫,或在学校里曾经如何跟友侪争论漫画情节铺排的不合情理。孩子白眼瞄你,但你毫不在意,只因没有注意,你已沉溺在关乎时间的回忆里。


是的,你都记得,此刻你开始明白“时间”这东西虽然公道,本身却有“厚薄”之分。越是昔日的事情,时间感觉越“厚”,清清楚楚并且强烈无比地铭刻在脑海某处,有顽强的生命力,只是隐而不发,直到目睹某个情景或图像,便蹦跳出来跟你打招呼,仿佛告诉你,“喂!我仍在!我没忘记你,你也要千万记得我!”相反,越是距离接近,时间感觉越是轻盈飘渺,像塑胶杯里的黑糖奶茶,尽管就在眼前,却不容易抓住。


幸好时间总是互相重叠。今日你带孩子去看《亚基拉》,他或她坐在你身边,对于电影,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却将成为其童年回忆。你的回忆是旧,是过去式,他或她的回忆却是新,是未来式。若干年后,或有一天,《亚基拉》再度重映,旧版也好新版也罢,已经不再是孩子的你的子女将在光影里记起这样的一天。


时间如河,河水永远在,只不过泳者,代代更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