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散步走路,社区附近住了不少洋人,尽管离乡别井,倒没有忘记故乡的礼貌习惯,遇见陌生人如我,只要眼神有所接触,通常会微微点头。我却阴暗地在心里暗笑,这是香港啊,路人这么多,若你逢人都点一下头,恐怕老兄的颈部肌肉会受不了啊。


但当然并非所有洋人皆如此。愿意点头的想必是初到贵境者,过了一段时间,或许一个月,或或半年,相信不太容易坚持;一旦被“港化”了,眼神便会或冷漠或凶狠,对眼前的人视若无睹,否则,累死自己。


我工作的地方有个老笑话:要分辨谁是初来香港教书的人,不妨观察他或她如何按电梯。如果只单击钮键便乖乖站着,那该是刚到敝境不久;如果按键之后,不断瞄低头手表,不断抬头看灯号,甚至不断再按几下钮键,仿佛多按便能令电梯加速,那该是“港化”甚深的人。这样的“电梯测试法”,据说准确度高达百分之七十五。


昔日住在美国,曾有一段时间亦喜欢散步,同样,迎面而来的洋人皆会点头微笑,但愿意打招呼的陌生华人则少之又少;如同洋人把友善的习惯带到异乡,华人亦把冷漠的传统带到异地。所以我常想起内地作家木心的一段话,他也爱散步,在纽约,在异国,“每年首度大雪之夜的翌晨,走在路上,对面相值的人会向我微笑,容或我的微笑先于彼吧,而感觉上是同时展示的,礼貌话也同时说的。大雪之夜的翌晨,向我微笑而致礼的路人都是美洲人,欧洲人。一个个神色峻峭而淡漠的中国人,小步急走在美国的雪地上,其祖先是最重礼貌最善微笑最懂赏雪的中国人哪。”


木心,亲爱的木心,逝世九年了,遗作和对其纪念的集子仍然陆续出版,他必在天空某处微笑道,好,很好,你们做你们的事情,让我陆续惊喜吧。这是木心的惯常语气,淡定而幽默,年轻时是潇洒,老年时是睿智。昔时我觉得木心只是“文坛前辈”,待到自己爱上散步,喜觉他亦是“散步前辈”,并且经常回味他的散步絮语,例如散步时偶尔听见家户传出乐声,“每闻音乐,尤其是童年时代就谙熟的音乐,便似迷航的风雨之夜,蓦然靠着了故乡的埠岸,有人在雨丝风片中等着我回家。”


又如“为何漫步最宜沉思,就因肉体有肉体的进行,心灵有心灵的进行,心灵故意付一件事让肉体去做,使它没有余力作骚扰,肉体也甚乐意,无目的,不辛劳,欣然负荷着心灵,恣意地走,其实各种沉思中,很多正是谋划刖服肉体的设计,乃至毁灭肉体的方程演绎。”


心里有木心,走路时有伴没伴便都一样了。暗暗努力忆记他的散步絮语,如有个智慧老人走在旁边,像音乐,是走路以外的无比的额外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