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说到五六十年代的马华作家,因环境所致每人都曾用过多个笔名。今日回望,每个笔名其实都留下了作家人生的一道痕迹。
就说资深前辈作家谢克的笔名,“谢克”本身就是个笔名,出自原名佘克泉;他早期用的“刘仝”,是文学导师刘以鬯和仝道章的姓氏组合。至于令人好奇的“桑守桑”,不知它又出自何处?老作家听了笑呵呵,给了个意料不到的答案:“那时候写稿,底稿写得很乱,得誊写一遍才能寄去报馆,很多时候抄稿抄到手酸……”
抄到手酸,所以“桑守桑”——这个独特的笔名,背后原来道出了不为外人所知的笔耕辛劳。
这个手抄稿细节,也勾起我的一段儿时记忆。父亲从事文字工作,小时候常见母亲坐在书房小桌上帮忙抄稿。我喜欢在这个时候坐在书房一角自己玩,房间里很安静却不沉闷,母亲不时抬头轻声问一两句,父亲也轻声略作回答,两人随即又埋头写字。这个画面其实不常浮现,可一经勾起却又鲜活清晰,能听到父母当年写字时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们轻声交谈时的空气流动。很多事情不再提起并不意味着遗忘,记忆被搅动之前总是安静地待在它应在的地方。
说到手作抄稿的辛劳,相比之下,西文写作人要幸运得多——无论是作家还是记者,桌上总有一部打字机。电影里常能看到,记者跑新闻回来,满脑子时事素材,打字机前一坐手指下噼噼啪啪就打出来了,煞是痛快。切换到中文报馆的场景,《花样年华》里周慕云的桌上就只见一叠稿纸、一支笔,还有旁边一个装得满满的烟灰缸。
今日年轻人或许会问,电脑普及前难道没人发明过中文打字机?这里有两本书颇值一读,即90年代出版的“Before the Computer”(暂译《在电脑出现以前》)和2017年面世的“The Chinese Computer: A History”(暂译《中文打字机的历史》)。原来西文键盘打字机自1880年代中期开始就渐成商品,普及到个人迄今已约一个半世纪;可中文打字机的发明却曲折得多,从早期基督教传教士的尝试,20-40年代的个人研发到50年代上海出产的双鸽牌,始终因为成本高、操作不易而未能普及到个体写作人。
前两天翻阅旧报,意外又看到“抄稿”这一情节。在《〈秀子姑娘〉后记》一文里,姚紫说当年手头“一大卷写得一塌糊涂的初稿”,是一名好友自告奋勇帮他重抄,其间这名好友还因不忍“秀子姑娘”悲惨命运竭力劝说他修改结局。姚紫这篇后记里有很多信息,仅“抄稿”这个细节就是个提醒:作家手抄稿的抄写人并不总是作者本人,今日收藏“作家手稿”的图书档案机构宜多加比对格外留意。
回想自己读大学的那个年代,个人电脑、复印机都闻所未闻,抄稿想留底还得用复写纸。在英文打字机上这点不难,把夹了多层复写纸的稿纸哗哗卷上滚筒,打字时手下重些就是。可华文写稿是个手工活,若夹上两三层复写纸,下笔时就得花上倍数的手力,确保每一笔力度都能透到最下面的稿纸,写完后真的就是“桑守桑”——写字的手从手指到手腕,总得酸上好一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