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斋主人曾国和藏有一幅谢之光(1900-1976)早年绘的仕女图《馋涎欲滴》。画中侍女捧一筐新鲜荔枝给女主人,另一婢女躲在屏风后露出半脸,馋涎欲滴。谢之光是浙江余姚人,一开始我以为筐中是杨梅,因为余姚产杨梅。后来才知不是杨梅是荔枝。
说到谢之光,都知道他早年画月份牌出了大名,有“月份谢”之称。连大明星胡蝶都给他做过模特。当年,谢之光一张广告画的润格是500大洋(那时普通工人的月薪不过10个大洋),他是炙手可热的明星画家、海派通俗文化的代言人。1930年,他把青楼奇女子方慧珍娶回家,恩爱一辈子。1976年谢之光病逝,不久方慧珍绝食而亡。在娶方慧珍之前,谢之光与富家小姐潘锦云结婚,育有一子一女,潘锦云得知谢与方的私情后坚持离婚,丢下一双儿女。据谢之光的女儿口述:“她(方慧珍)嫁入我们家门,从未跨出家里房门半步,即使烫头发也是请人来家里,从家里望出去就是门口的天井,隔壁的弄堂,上海的石库门就算是这个格局。她对我们很好,视如己出,任何东西,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们。”其实方慧珍下过楼,她偶尔出门去看父亲。严格说,方的父亲去世后,她就不下楼了。可见,哪一行都有了不起的人。谢之光还是有眼力和福气的。
谢之光最厉害的地方是不断超越自我(或主动或被动)。1949年之后,很多老画家不知所措,谢之光却能开拓新题材、新画法。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谢之光转向中国画创作,当时主要绘制反映大跃进、人民公社、社会新风一类作品,居然把这类题材也画得颇有艺术感。这一点让我想到钱松喦。晚年谢之光开始大写意花卉、山水的探索,境界超拔,一改早年的香艳而趋于大雅。70岁之后,他的大写意绘画是真正的逸品,把他推上了艺术巅峰。他一辈子的积累在他人生最后十年得以爆发式喷涌,如疯如狂。沈柔坚说他“作画时随兴所至而不择手段,他可以随手利用指头、手掌或是纸团、竹筷,或是将水墨倾泼纸上等等。”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增加艺术效果和意趣。看了他早年的月份牌,再看他晚年的大写意花卉,完全想不到竟出自同一人之手。高手就是高手,往往绝处逢生,脱胎换骨。
王培南在《人淡如菊——回忆与谢之光先生的一次交往》一文中,提到他曾为谢老刻了两方印章,谢老看了印,直说:“印刻得不错,但是你为画家刻印,印风需要与画家的画风相契合,而你这两方印与我现在的画风并不相配。”谢先生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令王培南恍然大悟。谢画一般钤的都是钱瘦铁治的印,他佩服钱瘦铁和齐白石。
今年六七月间,上海中国画院美术馆举办了“海上风标——谢之光、林风眠、关良诞辰120周年作品展”。相比林关两位,谢之光被重视的程度还是不够。这个展览将他与林关并列,算是对他地位的一种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