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我在一所中学执教,每天和形形色色的学生接触,我发现,许多被校方视为“问题学生”者,实际上都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们就像是一个个密封的坛子,单凭飘散在外的气味,外人根本无法明确地知道里面究竟装着的是什么。


身为教育工作者,如果单从表面透出的现象而妄下定论,不免失于主观。一棵树长歪了,我们必须追源溯流,找出根本的原因,才能对症下药。


就我认为,学生行为出了问题,家庭难辞其咎。


父母婚姻破裂,两代之间缺乏沟通,双亲的偏爱和溺爱,错误价值观的灌输,冷漠的家庭关系,在在都可能是病源之本。只要顺藤摸瓜地追溯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便可发现,许多悲剧的发生,都不是偶然性的突发事件,它们有着一定的必然性。


我在不断探索的过程中,发现了许多揪心的事实。


在心中经过长时间的酝酿之后,我决定把笔触伸进社会和学府这许许多多为人漠视的病态现象里,通过一桩桩发生于青少年之间的真实故事,敲响“警钟”,唤起注意。“警钟”发出的声音可能很微弱,但是,沉默非金,再小的石块抛入水里,还是会激起圈圈涟漪的。


《燃烧的狮子》一书,总共收录了六篇以新加坡为背景的小说,写的纯是本地人、本地事。


舞狮,是一种从中国引入的民间传统表演艺术,历史悠久,每逢佳节或集会庆典,民间都以舞狮来助兴。那头以五彩布条制作而成的狮子,趴着不动时,萎蔫萎蔫的,毫无生气。可是,一旦锣声、鼓声、钹声响起,表演者分别把狮头、狮身、狮尾撑起,那头狮子,便仿佛被注入了丰沛充盈的生命力,透过了敬礼、起狮、踏步、试青、采青、上交叉、中交叉、下交叉、登山、游街、叠罗汉等等舞步,带出了狮子矫健活泼的阳刚之气和气吞山河的威武之势。这种把武术与艺术融为一炉而淋漓尽致地将美感和胆识结合为一体的多元化技艺,颇能吸引年轻人。


我的远房亲戚当中,便有一名在单亲家庭里长大的少年是舞狮的拥趸。有一回,在排练舞狮表演时不慎摔伤了,偷偷拨电给我,要求我带他去看中医。他说:“如果父亲知道我去学舞狮,会把我那条摔伤的腿硬生生地拗断的。”他的口气里,有着难以掩饰的害怕。这件事,让我至为感触的,是父子间全无沟通的隔膜。舞狮明明是一种正当的活动,父亲严禁他学,却又不道明原因;他发狂地爱着这门古老的表演艺术,却又不据理力争,只是偷偷摸摸地去学。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中间却隔了一座山。


许多人为的悲剧,就发生于两代间欠缺沟通的误解里。《燃烧的狮子》这则故事的雏形,便源于这对父子。


为了搜集资料,我访问了好些醒狮团的成员,同时并跟随他们的脚步到岛国各处去观赏精湛的舞狮表演。观赏了无数次之后,一听到了锣声、鼓声、钹声,我的血管便好像蹿入了一头猛狮,血液汩汩地狂放地奔流着,最后,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头舞动不休的狮子。(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