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封家书里,父亲难得的忆述起自己在福建浒井乡下的童年往事,而且无奈的回顾着自己多舛的一生。
台湾大诗人杨牧刚于今年3月辞世,前两天在网上看到诗人2003年写给在美国读书的儿子王常名的四封家书,当时杨牧还在学习用电邮写中文信,希望在美国成长的儿子能阅读中文。在家书里,杨牧对儿子说:“我相信你还会想到中文的事,但中文我们都有信心,一定可以学得很好。这一方面由我负责。”
2003年正是沙斯爆发的一年,诗人也在书信里对儿子诉说了自己的不安,“这两个星期以来台湾因为传染病的关系,大家都不是很开心,甚至可以说是人心惶惶的。现在我们还不能断定问题哪一天会解决,但大家都很努力在工作,包括一些年轻和资深的医生,还有很多从事生命科学研究的学者专家,都在想办法找出病毒的原因,和怎样对付它的办法。”
杨牧当时“打字技术不够好”,一封信写得相当久,他希望儿子收到后会给他回信,一再苦口婆心的对儿子说:“多用些中文字(汉字),可有些练习的机会,中文就不至于忘记了。”家书和一般朋友间来往的信件就是不一样。杨牧写给儿子的信,时而给予儿子温暖的鼓励,时而抒发自己对事物的看法,父子情满溢字里行间。
年少时读翻译家傅雷译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傅雷家书》问世后,很自然的也慕名找了来看,读后既敬佩又心虚。必须说,傅雷写给儿子傅聪的家书是一封封苦心孤诣,而又充满期待的信,而信中傅雷对音乐戏曲诗词歌赋等文学艺术作品的论述,又俨然一部文学艺术作品导读,令人佩服不已。印象深刻的是,傅雷谈白居易的《长恨歌》与《琵琶行》,三言两语道出古典诗歌的音乐美,他谈到“白居易对音节与情绪的关系悟得很深。凡是转到伤感的地方,必定改用风声韵。《琵琶行》中‘大弦嘈嘈’‘小弦切切’一段,好比staccato(断音)像琵琶的声音极切;而‘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几句,等于一个长的pause(休止)。”
到波兰留学时,傅聪20岁,已是成人,但也许因为傅雷是个要求很高,几近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他对儿子傅聪之耳提面命,轻言细语中已几近唠叨。傅雷在家书中劝诫傅聪为人治学之道,即便饭桌礼仪,穿大衣,脱大衣,围巾何时围上,何时除去,双手是否该插在上衣袋或裤袋里都必须符合他心目中的西洋礼仪。他甚至写道,“出台行礼或谢幕,面部表情要温和,切勿像过去那样太严肃。这与群众情绪大有关系,应及时注意。只要不急,心里放平静些,表情自然会和缓。”
读着傅雷对傅聪事无巨细之谆谆善诱,叫我这个对日常生活总是粗心大意的人因汗颜而心虚,也许是“知难而退”,书没看完就搁下了。
我心中也有一封家书,这么多年了,偶尔想起还是心有戚戚。1979年,父亲寄了封长信到神户给我,已是岁暮冬寒时分,房里开着暖气,我在那坐落在须磨浦公园斜坡上的国际宿舍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读着父亲寄自热带岛国的家书。
那一年在神户度过的冬天也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冬季体验,带着兴奋与好奇,年轻的我从夏天到冬天一直在东瀛的土地上游走,在萧瑟的寒冬里,依然充满活力,除了上课,到杂志社实习,还在假日里去了以大佛及鹿群闻名的奈良,去了彦根城,一个位于琵琶湖畔的日本古城,度过一整季难忘的异国冬天,我在寄回新加坡的家书里兴致很高的说着自己的冬季经验。而年少即离家漂泊的父亲,他的冬天却是属于记忆的。
信里,父亲说起他记忆里家乡福建的冬天是“芦花翻白燕子飞,枫叶红似火都给肃杀的秋风一扫而尽,飞舞遍天涯”。父亲在信里说,童年的时候,他最喜欢故乡的小阳春,因为在那个时候,可以看到“枯枝满树的桃树上结满桃花,还有那少有的二度季的番石榴。”
和许多老一辈的“一家之主”一样,父亲平日不苟言笑,很少对儿女坦露心事,在那封家书里,父亲难得的忆述起自己在福建浒井乡下的童年往事,而且无奈的回顾着自己多舛的一生。他慨叹自己少小离家,在殖民地时代当过殖民地人,在日本军人铁蹄下过着仰人鼻息的日子,他唏嘘于自己那一代人是无根的浮萍,是天涯浪客,而他们眠思梦想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故国”情怀……
那时我已在人民协会《民众报》担任编采工作,似乎也立志将文字工作视为立命安身的事业,父亲在信中鼓励我,要做好媒体工作,各方面的知识不能少,他特别提起当时很受关注的李约瑟及他编著的《中国科学技术史》,说这是第一本有系统介绍中国古代科技的书,有机会应该找来看看,增长见闻和知识。
出生、成长于乱世的父亲,所受正规教育其实不高,可长年累月的阅读与自修,积累了他腹中的墨水与见地,那封冬日里的家书,不仅让我对父亲的内心深处有了过去所没有的了解,也是第一次读到了父亲的文字功力。
叫我惭愧的是,至今,我不曾好好读过《中国科学技术史》。有一回旅途中逛书店,无意间在书架上碰上了这套多年前已懂得的书,刹那间想起那年冬天,在宿舍里读着父亲的家书,突然间双眼泛潮,父亲早已不在了。我摸着书,一本本翻着,想了又想,终究没勇气将那一套七卷数十册的皇皇巨著扛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