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鸿燊丧礼，灵堂门外，有女子要求入内，只因昔年曾经偶遇风度翩翩的燊哥，他全无架子，说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不妨随时联系。这份极短暂的情谊让她感动多年，故人去后，特地前来鞠躬。


这段花边新闻令我想起青帮头子杜月笙。当年，1951年，他死在香港，灵堂里外摆满鲜花，各路英雄狗熊前来致祭，丧礼也特设“老百姓时段”，爆发着浓重的民间情义。我曾把此事写进小说《鸳鸯六七四》，虽是虚构，却渗了真实，旨在


突显真假之间的人间世相。


话说杜月笙的丧礼在湾仔的万国殡仪馆举行，丧务三天，收到花圈700多个，附近花摊向来由江湖兄弟看管，老大得知鲜花不敷供应，指示手下偷龙转凤，把部


分花圈由前门恭敬送入，摆放一阵后即由侧门鬼祟运出，换过赠挽名条，冒充全新的花圈，再次送进殡仪礼堂。每搬一个花圈，丧家赠送“力金”两元，加上花圈卖价以及其他跑腿酬劳，数天之内兄弟们共赚四五千元，所有人眉开眼笑。


发殓当天，灵輀车队从殡仪馆出发，沿轩尼诗道、军器厂街慢驶，在大佛口稍


停辞灵后，再开往东华医院义庄。车队行发时，有十多个壮汉在呐筝奠声中举舞黑狮，狮身黑，狮眼白，白中有一球黑点是眼珠，黑中又有一滴白点是眼泪。而当车队驶至石水渠街口之际，忽然有六七个蓝衣布衭的男女从卢押道交界处走出，跪在马路旁向灵车叩头。他们捧着花圈，一看即知是用不知道从哪里捡拾而来的野花匆忙拼凑而成，圈上有白布条，漆着歪歪斜斜的黑字：“杜爷千古，义薄云天，大恩大德”。


江湖兄弟担心有人闹事，趋前查问，三言两语起了冲突，混乱之间有兄弟把花圈一脚踢翻，一阵风吹过来，残花在苦雨凄风里纷纷乱飞，倍添悲凉。其后搞清楚了情况，才知道这群人是昔日在上海滩受过杜月笙“闲话一句”解救的一家老少，如今落难香港，自惭形秽，不敢往灵堂上香，唯有来此向灵车遥遥跪拜。


这正呼应了杜月笙的江湖哲学。混江湖，关键正是“帮忙”。帮忙既是道义，却同时是自保。别人前来求助，必是认你有帮得上忙的本事，你不帮，便是你欠他，这危险；帮了，便是他欠你，这安全。所以万无一失的法门是，不管谁来开口，与人为善，能帮就帮，更何况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倒过来需要别人帮忙。帮会帮会，“帮”是帮派的帮，其实也可以是帮忙的帮。


“越是无恶不作，越要众善奉行”，该是江湖人的处世原则。杜月笙是上海青


帮龙头，却亦跟洪门甚有渊源，所谓“只闻铁树开花，未曾青洪分家”，今之洪门


烂仔只懂作恶而不愿为善，可真丢了江湖祖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