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无边际的网络世界乱逛的时候,无意间发现2007年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决审会议记录,因为我很喜欢黄丽群获得大奖的《猫病》,有点好奇当年评审是谁,以及他们如何讲评这篇小说,于是点开来看,其中一位评审张大春的评语:“张大春同意此篇造成悬疑惊奇,但从主角第一次拿小刀割猫时,其实就已预料到结局。”就是这么多。啊!讲完啦?
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常常发现文学奖的讲评十分可笑。张大春对《猫病》的讲评令我发笑,不是因为它短,而是因为张大春只从悬疑性这个角度来看这篇小说。作为一个评审,或者说作为一个读者,难道不是应该先把自己所懂得的各种类型手法扔掉,跟一件作品素面相见吗?一开始就用自己心中的那把尺来衡量,你读到的永远是你自己吧。再说《猫病》这篇小说根本没有想要制造什么悬疑性的意思啊。
其实我也犯过类似的错误。黄丽群的小说,我读的第一篇,是她为Edward Hopper的《鳕鱼角之晨》而写的《最好的一天》。同时受邀根据这幅画再创造的,另有三个名家,但我嫌他们的故事太有故事性了,跟Edward Hopper画中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但又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那种感觉不太吻合。只有黄丽群这篇《最好的一天》能够吸引我停下来聆听她娓娓讲一个好像没有什么故事的故事。
后来上网寻找黄丽群的小说来看,我“古狗”到的第一篇就是《猫病》,初读感觉没有很喜欢。喜欢跟作品的优劣没有对等关系。喜欢只是个人爱好,我不过是比较喜欢没有故事的故事,所以我没有很喜欢这篇小说的理由恰好跟张大春相反,我觉得《猫病》太有悬疑性了,结果我就没有继续往下挖了。
最近读完黄丽群的《我与狸奴不出门》之后,我又突然兴起欲望细读她的小说。我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她的《卜算子》《入梦者》《海边的房间》《试菜》《鬼的鬼故事》《当一个坐着的人》,当然也重读了《猫病》,这次我一边读一边惊叹。尽管这些故事匪夷所思,但我全都相信了。黄丽群写这些故事,不是为了制造悬疑性或者编织让人猜不到的结局。
黄丽群的这些小说貌似荒诞离奇,但它们的呼吸和心跳并不依赖惊悚恐怖的题材,也不依赖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有赖于若无其事得令人打从内心透出寒气的暗写。《猫病》令我着迷的不是一个剩女如何虐待爱猫以博取心仪兽医的怜爱这样一个套路,而是故事中的人猫如何在一种冷静疏离的叙述中渐渐互相对换彼此合一。怎么说呢,我想,黄丽群的小说迷人之处在于她擅于通过变态题材细细密密勾勒人之常情这样一个矛盾组合吧。契诃夫说,如果你想打动读者,你就必须写得更冷一点。黄丽群的小说无疑就是最佳示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