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一对男女刚开始还聊得挺开心的，怎知后来意见相左而起了口角。女方一言不发，径自离开，男方像是和自己交战似的，倔强地杵在那里。每当看到这一幕，镜头外的我就忍不住充当临时导演，无声地发号施令：怎么可以让她一个人就这么走了？还不快把人给追回来！
有些人一旦走了，就不仅是逐渐消失在街道转弯处。作家李金莲的长篇小说《浮水录》以1960年代台湾眷村生活为背景，讲述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黄茉莉对丈夫陈明发入狱的原委一知半解。明发服刑期间，他的好友韩敬学代替缺席的一家之主，照顾茉莉与两个女儿。有一日，茉莉去找敬学，在交谈中发现盗卖汽油一事，敬学竟然也参了一脚，明发却独自扛起罪状，没有举发好友。来到十字路口，茉莉抛下一句话后，就疾步走到对街。敬学想拉住她，却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茉莉的身影没入暗沉的暮色里。接下来的画面喻示了他俩的情意已无进展的可能：“绿灯闪了两下，切换成红灯。”
告别的时候，总得有人先行离开。留下来的人除了默默望着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还能做什么呢？在虚构的故事里，那个先行一步的人只是走到镜头无法捕捉的地方，但在真实人生里，我们从来不知道，那个离去的背影是否就此从自己的世界消失了。
韩剧《虽然是精神病但没关系》中，带有伤痛记忆的男女主角相遇后，展开了一段安抚彼此心灵的旅程。男主角文钢太独自照顾患有自闭症的哥哥，在精神病院担任护工一职。女主角高文英是有反社会人格障碍的人气童话作家，她通过作品传达了自己的思想：“唯有将不好记忆藏在內心深处过活的人，才能变得更坚强、更热情、更有韧性，只有那样的人才会得到幸福。”文英有一次“拐走”了精神病院的一名病患，钢太处理完善后事宜，嘱咐随后赶到的女护士南朱里先回返医院。钢太要坐文英的车子回去，因为“感觉不能让她自己走”。
钢太的回应，让我联想到英超球队利物浦的会歌“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你永远不会独行）。歌词传递积极进取的正能量，在面对人生的挫败与梦想破灭时，我们应该要更坚强、更有韧性：“一直走，一直走，带着你心中的希望，你永远不会独行，你永远不会独行。”
倘若敬学当时拉住了茉莉，他俩的未来会有何不同？如果钢太对文英毫不在意，让她独自离开，两人如何疗愈彼此的心理创伤？有时我会想，如果可以并肩而行的话，为何要把背影留给另一人？在绿灯闪第二下之前，为何不乘一切还来得及时追赶上去？
我知道，人生剧本中的悲欢离合终究是无法改写的。我也知道，有些困境只能独自迎战，有些路不得不一个人走。但若有人不等我开口，主动伸手拉自己一把，或坚持陪伴，感觉上就不再是单独一人的旅程。即使有了牵挂或羁绊，走得并不快，或许还是能走得远。风雨后，有一片金色的天空，就在前方等着我们一起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