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巨蟹座,出生于对香港人来说的哀伤日子,七二一,但那是在美国的中西部,换算了时间,或许已是七二二。海明威亦死于巨蟹座的时间点上,距离62岁生日不到三星期,坐在自家门廊开枪自杀,向世人展示了“只被毁灭,不被打败”的无比勇气。


是的,勇气。海明威最看重的是勇气。老了病了,无力创作也无力性事,干脆亲手自我了结。其他擅写硬汉的作家通常死于病痛折腾,但海爷不是这样的,对于勇气,他是写得出做得到,有始有终。


他的老友诺曼梅勒倒曾伤感地说,我一直不肯承认海明威是自杀。他一生追求刺激,把自己迫到危险边缘,那个深夜,他必只是用枪对准下颏,轻轻扣动扳机,扣深一点,再扣深一点,把死亡的威胁带到眼前,然而那是个倒霉的夜晚,一不小心,他失手了,死神戏弄了他,而他,输了。


海明威死后数年之间,官方说法其实都说是意外,直到第四任妻子终于松口道,不,那是自杀,只不过我无法面对他离我而去的事实,自欺欺人,不愿承认。有记者问她为什么不把枪柜锁上,不让丈夫取得双管猎枪,她耸肩道:“我觉得那是他的东西,我无权阻止他触碰。他是男人,而且,他是海明威。”


四年前,海明威逝世55周年,美国的肯尼迪图书馆展出了不少珍贵手稿和书信。明年是60周年,相信必有更盛大的策展活动,若疫情退却,必飞往观赏。数年前展示的小说稿样包括《战地春梦》,海明威生前受访曾说写过39个不一样的结尾,但手稿显示,原来不止,共有48个,他选来选去,最终选了让男主角在雨中拉门离开医院的一个,不啰唆,干脆利落,亦符硬汉风格。


但这不表示其他结局完全浪费。有些显然是他舍不得放弃的,改用在情节某些段落处,例如这些句子:“世界将击倒所有人;没被击倒的,也终将死亡,无论善良、温柔还是勇敢,它都一视同仁,即使你不属于这任何一种,你仍确知自己终将一死——只不过它不特别急着要你的命。”


我特别喜欢这一段,亦同意不应用作结尾,否则,太说教了,不好。结尾如起始,特别该有作者的腔调和风格,硬汉如海爷,岂容唠叨?


可是,硬也要硬得有余韵。曾有人把“A Farewell to Arms”译为《永别了,武器》,远远比不上《战地春梦》的暧昧禅意。“到头一梦,万境皆空”,不管对洋人或华人,本质皆如此,但春梦到底留不留痕,是每个人和每段关系的独特取舍,你可以转身离去,飘然远去,却亦可依依不舍、恋恋风尘。书名译者不愧是智者,用书名点破了海明威的余韵。


而死亡亦可能是海爷留给世界的余韵。暗夜枪声,让我们更忘不了海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