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疫期间有许多网上群组“生意兴隆”。
我说的不只是卖吃食的或卖烹调用品的，更是卖家具杂物和卖二手书籍的，都是私人放出，都说趁着WFH的时间，既替公司work一阵，也替自己work一下，整理居所，清除旧物，日后会否添新是日后的事情，但先把空间腾出，日子总会过得更舒服。
而我猜想，被腾空的可能不止于空间，更包括心情在内吧？
时势如此，抗疫政策朝令夕改，天灾伤民，人祸更扰民，日子过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了。加上危机四伏，你无法确定点赞什么不惹祸，贴了什么不安全，以至于何日深夜或清晨突然有人上门把你抓去不知名的地方，一切一切显得那么虚而实、实而虚，彻彻底底的乱世摆在眼前，“飞沙风中转”，所谓新秩序新常态，像把一丛丛的仙人掌摆在你家的门前门外，要穿越它们，很难不遍体鳞伤。
值此时势，思考充满正能量的人，大可模仿木心论张爱玲的语气，自嘲道，我们都是“乱世佳人”，世越乱，人越佳。自我安慰从来不是罪。然而到了正能量稍为降低的时刻，譬如说，深宵夜晚，谁都不免摇头叹息，暗暗承认，算了吧，唯求世别要再乱。给我公道，给我自由，给我作为一个人该有的一切，那便够了。——老娘老子宁可不佳。
可是说时容易做时难，世乱不乱，可由不得你说了算。肉身处于世上，在生活日常里，或许稍稍能够掌控的只是自己的厨房、客厅、睡房及书架，在几百尺的宇宙内，你是头目你是董事长你是总经理，物件的取舍去留和布置安顿，由你决定由你摆布由你安排。把任何一件小东西掂在手里，你说扔就扔，卖就卖，你说舍得就舍得，你说不忍就不忍，在电光火石的瞬间，一念存在，一念毁灭，成住败空在于你的一个决定。这是何等痛快而实在的感觉，何等疗愈。
所以啊，在抗疫时期留在家里，收拾空间其实等于收拾心情，让你以一种隐密而卑微的方式对自己的生活重拾主导权、控制权。面对累积如山的旧物，本来清不清都无所谓，但偏偏此时你涌起了清除故旧的冲动，基于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理由，你觉得“有必要”处理一切。于是，或一口气地，或断断续续地，你逐一查看橱柜上书架上的所有累积，盘算哪些该留哪些可弃。你说这是“断舍离”，其实你不明白自己正在追求另一种“拥有”——重新拥有生活的自主权和话事权，对抗像午夜幽雾般在心底越来越浓重的无力感。
忙完一轮，你畅快淋漓，仿佛减去了一些什么，却又同时增添了一些什么。减去的是实实在在的物质，增添的是无声无色无嗅无味的却又远比物质更为实在的自主感。你快乐。哀伤的快乐也是快乐。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