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辈子生活在长年是夏的热带岛国,养成这么个错觉:冬天花木枯萎,百事凋敝,鸟兽蛰伏,自然界完全陷入了休眠状态。


其实即便没有童话的雪,冬天也有其魅力。树木虽只余秃枝,却别具庄严肃穆美。犹记得31年前冬日举家欧游,首次在维也纳——尤其是维也纳中央墓地——看一棵棵秃树高举千手擎起蓝天,眼前恍若拉开一大幅灰白版画。我,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


如今,这幅版画就挂在我眼前。从仲秋直挂到初冬,直挂到春天的嫩芽从枝丫末端,从微润的土膏里悄悄钻出,渲染成大地五彩斑斓的画卷:万草千花一晌开。


我家庭园里,那两丛初秋就开始绽放五六十朵笑靥的蟹爪菊,至初冬仍未卸妆。没想水仙也跟着吹响号角。绿玉般花茎上安装着一支支小小喇叭——那是天地间分外传真的自然扬声器。伊们从深秋即吐露缕缕嫩黄或粉白的春之序曲了,如今已近冬末,南面围墙旁那串扬声器依旧在播放清音(才知道水仙花的生命力一点也不让秋菊)。北面墙角桃树下几丛也跃跃欲试。这花儿的确嫁与春风不用媒,自动在庭园里落户。喇叭有大有小,我喜欢小号,所吹奏的春之声特别醒耳。


山茶花也不甘寂寞。过去几年仲春才回来,只看到篱笆木门边装点着那么一两朵粉红复瓣的。偶尔篱笆右角那棵白色而单瓣的也还残留一两朵。这回,终于真正欣赏了与紫竹为邻的另一棵的花颜。也是单瓣,但色泽嫣红,看着怦然心动:倒真的是小白长红越女腮了。


花鸟花鸟。两者本来相互映衬。不信,请问花鸟画家许梦丰先生。惜冬天驾临,鸟儿似乎没什么心情依偎红粉吟唱花间歌词。它们都忙着觅食讨生活了。一天去“视察”儿子位于华馥街空置的房子,在后园里,就有一只小喜鹊从邻家飞来,不断在我身前流连盘桓。瞧着可怜,手中却无鸟食,无法哄她欢心。


难怪冬天超级市场里头开始摆卖应时的鸟食——大多是小米类杂粮,黏在一起成个小小铃形,名曰Bird Bell。亚洲食物专卖店Real Food那儿,更有特制的小小鸟屋。让人安置在枝丫上,放些谷物引鸟儿前来串门。遂买了个“鸟铃”,挂在庭前桃树枝丫,待鸟儿啄响清音。


果真来了——可惜十之八九是麻雀。最大的惊喜是一只酷似银耳相思鸟的蜡嘴雀。红头,灰褐身体,土黄色鸟喙,翅膀镶上黄带,尾巴黑白相间。好个贵客临门。才领略郑板桥《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和《书后又一纸》所说的“平生最不喜笼中养鸟”,宁愿享受户外“为鸟国鸟家”,鸟儿“扬翚振彩,倏来倏往”的自然乐趣。想起早年爱养笼中鸟,还在阳台自制“大型鸟笼”豢养各种鸟儿,名之曰“鸟的联合国”而沾沾自喜。何其后知后觉。如今总算“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吧。给我囚禁过的鸟儿,尚请原谅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