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加坡,偶尔会有人问我:“你是哪里人?”答曰“福州人”,接下来一个问题通常是:“福州哪里?”刚开始会觉得这个问题很突兀,福州就是福州啊,后来明白了!本地的福州概念指的是十邑,包括福州及周边的闽侯、长乐、福清等县乡。


仔细想想,我家算是福州城的吧,因为户口本上父亲的那一栏特别标注着“世居福州”,据说当年陈家的老宅在乌山脚下。


外公是原籍海澄的厦门人,外婆是土生土长的福州人,父亲是福州人,母亲是厦门人,我出生在厦门,成长在福州,年幼时分不清自己是哪里人,后来顿悟是福州人。原因说来好笑,由于我家与母系亲属亲近,耳边皆是厦门比福州好的论调,论据如下:一、夏天的厦门比福州凉快;二、冬天的厦门比福州暖和。1980年代厦门成了经济特区,出现了第三个论据——厦门工资比福州高,最新论据则是厦门房价比福州高,物价也比福州高!


从小听到大,从不解到愤然再到不以为然,我的福州人观念却越来越清晰。


在福建的时候,对自己的闽籍身份没有太大感受,直到去天津大学读书。那时候体育课是要跑800米的,我上气不接下气挣扎到终点,体育老师不解地看着我:“你们福建人不是赤脚跑得飞快吗?”原来在北方人的眼里,福建人的形象如此。


成长在福州,我的福州话水平却是低下,属于“会听不会说”的那一类。说来很惭愧,当年政府推广普通话,在学校里讲方言的人被戏称为“地瓜佬”,被嘲笑有“地瓜腔”,我还挺得意自己的“标准”普通话。去到北方读书后,面对卷舌卷到天边的同学,才意识到福州人自以为标准的普通话,原来是个笑话。


离开了家乡,反而懂得珍惜自己的籍贯,懊恼自己不会说福州话,那可是同乡之间交流的秘密语言,福州话的难度非同一般,这么值得炫耀的技能白白损失了。


虽然我的福州话不灵光,对于福州腔却是异常敏感,听到福州话觉得亲近。每次飞机在长乐国际机场降落,坐上机场大巴,听到周围响起大小声的福州话,吵吵闹闹的,回乡的感觉却是结结实实地落在心头。


后来去欧美旅行,发现中餐馆很多是福州人开的,因为我的耳朵如同雷达般,探测到侍者的福州口音,无论他们说的是英语还是华语,我总会问:“福州人?”屡试不爽,这大概是身为福州人的矫情。


多年前独自去俄罗斯背包旅行,到莫斯科附近的小镇一日游,傍晚时分冲去车站买回程票,售票窗口前战斗民族与游客挤作一团,我大声请求让一让,前面的一位男生忽然回头问:“Singaporean?”我点头,他接过我的护照和钱,奋力向前终于买到车票,萍水相逢只因我们有着一样的Singlish口音。


籍贯、方言、口音,这些年少时并不珍惜,甚至厌弃的东西,在成长过程中不知不觉凝成一个小世界,守护着浅淡却柔软的情感,构建起微妙的身份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