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是一份找不到栖身之所的不舍。有时如冲蛹深眠大地,有时则在树梢上小憩,绝大多数时间在你脑子里蹒跚而行。
再过两天,便是母亲安息的周年纪念。
有人说,岁月从不曾饶过谁。其实死亡也从不会亏待谁。多年前看着母亲身体渐渐伛偻,健康日益衰弱,我深知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如沙漏流下的沙子,终究会流下最后一粒。我以为自己有了“心理准备”。然而,死亡教会了我,失去至亲的经历,是无法“准备”或预习的。
第一年没有母亲的圣诞节、农历新年、母亲节,和自己的生日,感觉很苍白,只因那一份共享幸福的人,已不在了。所以这跟几次离乡求学,彼此分隔两地的感受,截然不同。
死亡教会了我,所谓“已故”就是一个人离开了有形有体的状态,离开了活人的生存范围与视线。那是一种永远的消失,永久的距离。吊诡的是,强烈的距离感却又证明了彼此曾有过的亲密时光。因此,这距离的空间与时间里,存留了许多母女俩的故事。
那年第一次在外国生活,某日舍监的太太对我说:“我和丈夫昨晚聊天,他说你那么懂事有礼,你父母一定是出身书香世家。”啊,不,我父母没受过正规教育。聊了一阵,才知道舍监夫妇俩观察到我每逢大雨来临前,急收衣服时,也将他人晾着的衣物一并地收。不回饭堂吃饭,至少三天前通知厨师,要在朋友家过夜,也提早通知舍监并留下朋友的联络号码。这些不都是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吗?我想。
被讲究礼数的年迈日本夫妇称赞,倒让我深深体会到祖母强调的“家教”的可贵……那一周,记忆中那个顽皮的小孩,经常被含着泪,挥着藤条的母亲管教的一幕幕情景,频繁涌现,心中却是一阵阵的暖和。“我不要求你将来飞黄腾达,只希望你做个像样的人。”因为要像样,就多次被母亲揪到大人面前鞠躬认错、道歉并且赔偿——若弄坏了别人的东西,就得用自己的零用钱来赔。
而今墙上没挂着藤条,而它的主人也已走了。
思念,原来是一个装着私人记忆的宝盒。我们捧着宝盒,在旅途一面走着一面打开,重新辨识盒中的情景,打点着所留下的时刻及情感。最先看见的是较为近期的事,慢慢地较遥远的开始靠近,甚至不曾记起的点滴,也逐渐清晰起来。思念却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这些是活着的人的专属。逝者已矣,不时想起母亲眼眶虽会朦胧起来,我却不再涕泪交垂,更没那份古代诗人悼亡时的悲不自胜。就将剩余的年月活成一首诗吧,重温着与母亲共度的每一段旅程,并赋予新的意义。他日天国重遇时告诉她;我此生很纯粹地做个像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