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念真在《念念时光真味》一书里,对于食物有着活色生香的描写,然而,他坦承他多年前便已失去了嗅觉,进食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存,而不是为了享受。他说:没了嗅觉之后,上天补偿给他的,是珍贵的记忆,使他得以从过往的情境里去拼凑或还原食物原有、应有的气味和感觉。
他以食物作为引子,透过了饱含感情的笔触,在书中抒写了24则涵括亲情、友情、爱情和故乡情的故事;这些内涵丰富的故事,使他真挚朴实的文字处处绽放着熠熠的亮光。
才华横溢的吴念真,曾经写过75部电影剧本,书中散文也处处充满着电影式的生动铺排,他擅长于将食物的香气注入跌宕有致的情节里,让人读着时惊叹连连。
在《台北来的美国罐头》一文中,吴念真忆述了上一辈人在70年代生活的艰苦。他姑婆的养女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从瑞芳镇远到台北去帮佣,等经济状况好转后,便不定期地返乡省亲。每次回来,都带着一大堆礼物。后来,她的丈夫和美国人做事,她便给家中长辈带了许多美国罐头,她强调着说,这些价格不便宜的罐头是给她们补充营养的。作者的阿嫲也分到了几罐,她觉得罐头有腥气,便混上咸豆豉隔水蒸。作者没有和阿嫲一起住,所以,连闻香的机会也没有。有一回,母亲离家一个星期,去医院照顾在矿坑被砸断脚的父亲,家中缺粮,长辈便给了他一个美国肉罐头。他一边开罐头一边好奇地看罐头上的字,赫然看到两个让他极端震惊的英文字:“For Pet ”,被侮辱的愤恨与恼怒,使他冲到门外,用力把罐头丢到山坡下的杂木林里,同时还大声吼道:“XXX !拿这种畜生的罐头来给我们吃!XXX!”然而,阿嫲知道之后,却气得动手打他,她说她活到这么老,也没听说过猫仔和狗子吃罐头;阿公也生气地骂他:“可以吃的东西,你就这样丢?也不怕被雷公打?”接着,大人们拿着矿石灯与手电筒在杂木丛里寻找那个罐头……罐头找不到,但却给童稚的吴念真留下了苦涩的记忆。
在《米粉凉了》一文里,吴念真写了几个有关米粉和亲朋戚友的故事,其中一则,抒发了他悼念亡妹的剧痛和忧伤。那天晚上,他准备在家炒他拿手的米粉招待朋友,厨房的一切准备工作出奇地顺利,蛋酥炸得漂亮,米粉炒得干湿合宜,豆芽菜下得恰是时候,入口既脆且不带生味,然而,米粉刚盛起来,便接到小妹的电话,告知有重度忧郁症的大妹烧炭往生。他取消聚会,驾车赶往医院,途中发泄似地拍打着方向盘,以致右手红肿了好几天。当天回返家门时,已是半夜,朋友带了食物和酒来安慰他,他没有食欲,酒却一口一口地喝。朋友走后,他在厨房看到了那一盘被忘却了的、炒得极其精彩的米粉。看着那盘冷却了的米粉,眼泪止不住地冒了出来,最后他把厨房的门窗关上,因为怕邻居听到他断续的哭声……
至情至性的描绘,直捣人心。由于有着缤纷情愫的衬托,吴念真笔下的食物,也有了丰盈隽永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