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人类大多忘记了独处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是在社会生活中,就是在虚拟的社会生活中,忍受不了真正的独处。
美国作家画家Henry Miller(简称米勒)说:规矩和习俗都和社会生活相关联,我们共有的生活,其实是人生较不重要的一环(lesser side of existence)。真正的人生在独处时展开,当我们与陌生的自己面对面的时候。内心的独白决定了我们将拥有什么样的社会生活。
米勒1980年过世,他没有经历电脑和互联网时代,不知道今天的人类,就算“独处”也不在独处中,也无法与陌生的自己面对面。事实是,今天的人类大多忘记了独处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是在社会生活中,就是在虚拟的社会生活中,忍受不了真正的独处。
杉在巴黎,小公寓的对面住了一个86岁的老太太。老太太几乎不出门,天天一个人呆在家,独处着。巴黎有没有因为冠病疫情封城,对她来说没有差别。每个星期,她在医院上班的儿子会送食物上门,除了三餐食材还包括各种甜点,老太太经常把甜点送给杉吃。
还有几天,杉就要到瑞典斯德哥尔摩去。她做了一个香蕉蛋糕送给老太太。那一次,老太太向她说了自己的故事。
独处的时候,人要面对自己的回忆和人生。
我去过杉的小公寓,那是一个房子环绕庭院,挺有味道的小区。每一栋房子看起来都很美好、平静。单单看那些房子,你会以为这个世界一直都这样安宁,每一个住在房子里的人,都过着巴黎式浪漫人生。86岁精神极佳,有儿子悉心照料的老太太,是幸福的老奶奶。
但是人生从来没有这样简单。每一户人家的过往都是一出电影。
老太太的故事里,有从东欧国家到巴黎寻找生存机会、未婚先孕的母亲,有同母异父的哥哥、寡言少语的父亲,有因为母亲离家出走而选择避开社会生活的孙女儿,有害怕女人而终生未娶的儿子,有二战经历,有从矿工自学成为报社记者的丈夫……但她说起过往,禁不住流泪,却是谈起自己的母亲,还有她深爱的哥哥。那是一个她一生爱着却无法爱的人。
如果老太太是一名艺术家,或许所有的经历都可以变成独处时候创作的泉源。不是每一个人都是米勒。当我们与陌生的自己面对面,找到内心的独白以后,却无法向肖邦一样把它们化为音符,或者向米勒一样把它们化为绘画和文字,这些独白要怎么处理?写在日记里,写成自娱的诗歌,可以化解面对陌生的自己的时候的痛楚吗?可以摆脱痛楚并得到成长的机会吗?但如果自知那些“诗歌”狗屁不通呢?还能找到救赎吗?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多数人宁可把自己的时间都填满,让充满规矩和习俗的社会生活填满,再让虚拟的社会生活填满的原因。这样子,人生就可以一页页快速“轻松”地翻动,从出生到离世。
米勒说的那一段话收录在他“The World of Sex”(《性的世界》)一书中。书名耸动,却都是哲理和人生的讨论。他还说:“人要找到自我的意识,才能理解生活意义或意向的意识。蜕变更多反映在人的行为而非他的创作中。所以创作人面对的矛盾是,在努力完成创作工作的同时,深知自我的表达并不局限于一种媒介——人生就是一种表达。这是责任与欲求的争战;一边是在完成世俗责任的自我,另一边是在完成上帝赋予的命运的自我。”
从自我意识的初阶,找到生活意义的意识以后,人就不再追求所谓的快乐。或者说快乐来自生活的意义。因为意义是个人可以赋予的,于是人就掌握了快乐的可能。因为意义,而感受到“快乐”。但是这个快乐不再是儿童的、简单的,因为一颗糖果或者一个礼物所带来的快乐。它可以是服务性的快乐,所以一个教育着有学习障碍的孩子的母亲,也可以快乐;而一颗糖果的快乐,已经不仅来自糖果的甜蜜,而是对整个“上帝赋予的命运”的这一刻的感受的快乐。
我不知道老太太在她这些年的独处中,拥有什么样的内心独白。她找到了一个人这样子过一生的意义了吗?她明白为什么她要面对那样亲情爱情交织的人生,要拥有这样的丈夫孩子,要经历那样的父母,最后要一个人住在巴黎的小公寓吗?然后有一天,会有一个华人小女孩,从一万多公里外的热带小岛去到她家对面,住在那里700多个日子。她会对她招手,她会给她做一个香蕉蛋糕,她会给她讲述她在欧洲的人生,在她面前掉泪。然后问她,你去了斯德哥尔摩,可以偶尔给我写封信吗?
人生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淡淡地往前走着。我们就这样走过一个个彼此,往前走着。我们知道,我们给彼此什么样的影响吗?老太太知道,一万多公里外,有人因为听了她的故事,写了这些文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