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写安藤忠雄为淡路岛本福寺建造的水御堂,一个置于莲池底下的小小佛殿,因而产生一种拾级而下走入水中的错觉。眼尖的友人质疑“拾级而下”这种说法是否成立。确实翻开任何一本词典,“拾级”都解释为“逐级登阶”。但生命并不活在词典。
对我而言,“拾级”就是“沿着阶梯一步一步地走”而已,可以往上,可以往下,否则“而上”岂非蛇足?“拾”这个字还有个弯腰的身影,你要俯身才能从地上把东西拾起,那么“拾级而下”反而更通。可以拾级而上,当然也可以拾级而下,不然怎么下来?滚下来吗?
再说“拾级而下”这种说法也不是我发明的,台湾诗人张错、张爱玲、梁实秋都用过。“19世纪殖民时期仕绅淑女/周日自圣老楞佐大教堂拾级而下”(张错《龙嵩街之歌》)“在地道火车入口外拾级而下,到月台上站着,她开始担忧临别还要不要拥抱如仪。”(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于是我们就拾级而下,我对季淑说:‘你不记得我们描过的红模子么?’”(梁实秋《槐园梦忆》)甚至可以一路追溯到明朝。“拾级直下,一里抵坞底,东峡水西南注,遂横涉之。”(徐弘祖《徐霞客游记》)
写作者与文字厮混,最起码对字要有想象力,对字与字之间的化学作用要有实验精神。黄丽群用字有点石成金的异禀,也只有她能够分辨,“嘴刁”的“刁”宁折不屈,“嘴坏”的“坏”只挑不剔。“无用”的“无”是香灰,“没用”的“没”是湿霉。“突然”是乍雷,“忽然”是骤雨。“赏花”居高临下,“花见”平视知遇。“无情”不是“有情”的反义词,“无情”也是一种情感,谈论的是小林正树,用来形容她自己其实也非常合身,我们看见什么都是镜子。但她经常为了更有趣的事把这种天赋抛诸脑后,看在像我这样一块石头摸来摸去还是石头的人眼里,真是暴殄天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