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佰》热播,掌声与骂声齐飞,隔着一个荒漠般的疫情期,这种现象,算是久违。


不过,两极评价这种事,在抗战影视剧中,倒似乎常态。《南京!南京!》如此,《明月几时有》如此,《鬼子来了》,也如此。


到底该如何表现失败,到底该如何表现国军,到底该如何表现日军,一直是抗战剧的灵魂三问。说实在,《八佰》把一场屈辱的四行仓库保卫战拍成胜利的模样,我是可以接受的。当年爱森斯坦拍《战舰波将金号》,也把历史上的失败变成了一场传奇般的胜利。


毕竟,四行仓库保卫战,也的确在我们的抗战史中承担了不可磨灭的“唤起”功能。天南地北说着不同方言的散兵游勇,开始根本没有保家卫国的概念,就像对岸租界里的商人商女,隔江唱着后庭花,安然地生活在外国人的庇护下,然后,随着炮灰团一个个从湖北人、广东人、东北人成长为中国人,对岸的地痞流氓、妓女老板也成长为中国人,汉奸也冷血变热,袖手旁观的教授也举起了枪,一代人握紧了拳头。


如果《八佰》志在握拳,这会是一部好电影。不过,中国导演似乎都很怕拍主流电影,或者很怕观众当他们主流,所以《八佰》各种旁逸斜出。其中,最熟悉的斜出,就是让日本军官发出赞叹:你赢得了我的尊敬。


很多次了,我们在影视剧中看到,日本军人,突然被我方坚强不屈或足智多谋的状态感动,刚刚播完的《胜算》中的日方大佐福原就被柳云龙演的我地下党玩于股掌,在后半段,不知道说了多少次,“你赢得了我的尊敬。”但这种话语术好歹还只发生在他们两人之间。《八佰》的日军赞叹却发生在军事谈判线上,刚毅冷静的日军统帅对我方最高统帅说,你们赢得了我的尊敬。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的编导开始热衷于让日方军人表扬我们,而且,为了让这种表扬有说服力,全面提升日本军人的颜值和智商,虽然抗战剧的整体智商实在令人难堪,但更令人难堪的还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敌人赞美。这一次《八佰》也是,为了让整个场面显得感人肺腑,还配上了古典的白雪和白马。对手的赞美比自己的赞美更高级吗?中国传统作品中,《三国演义》也好,《水浒传》也好,包括金庸梁羽生古龙的武侠小说,确实不少对手之间惺惺相惜的场面和交情,但如今是现代国家了,民族国家了,还玩这种前现代明月基情,几个意思呢。


整个《八佰》,因此交织了各种时态各种立场,整个民族至死一跃的时刻,却古怪地被日本人抢了戏,尤其这个日本鬼子还很英俊。在这个意义上,现代主义确实不适合用来表现抗战,编导的政治语义学追求是其中的一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