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电影院重新营业,在当天,想必没有其他约会考虑吧?必然是去戏院,怀抱雀跃而忐忑的心情,仿佛相约一个有过暧昧的朋友,准时现身,不见不散。


尚未入场已经能够想象,当坐在椅子上,灯光转暗,整个人陷入熟悉的快乐旋涡里,由快乐而感动,银幕老友,别来无恙,就算看的是苦情电影,嘴角仍能挂着丝丝微笑。


唯一担心是,万一电影不如理想,快乐将打折扣。


失望是世上最可厌的事情。如果预知是闷片烂片而为了某种理由入场,心里有了预期,“逆来顺受”,逆便不会太逆。期待不高便失望不大,对人对事对物,皆如此。而在这关键时刻,期盼已久的戏院重开,不,绝对绝对不容许失望空间,不可以有扫兴,否则,这样的扫兴将双倍地沉重,重得使人吃不消。中文的“扫兴”确是好词,像刮来一阵怪风,把眼前繁华吹得消散殆尽,有动作也有声音——是你的叹息,对于楼坍房倾的深深惋叹,对,如同对于眼前的香港。


为了避开失望,比较安全的法子是挑选一出已经看过的好片,因是重看,“预期值”的高低全盘掌握在你手里,你熟悉它的情节和对白以至于镜位,久别重逢电影院,你可以在毫无压力地欣赏它的细节,说不定能够发现先前的某些错过。甚至,在某些过场段落的片刻,你不妨分分神,闭上眼睛,深呼吸,体会一下久违了的戏院气味。有的,戏院有独特的气味。并非热狗味爆谷味汽水味,那皆已成过去,戏院里已经不准饮食。我说的是那股封闭空间里的冷气味道,混合着观众的呼吸,都是你的同类者,movie-goer,和你有着“戏气相投”的默契。何况,信不信由你,观众凝视屏息时的空气状态很不一样,亦即所谓“气场”,情绪能够由身体往外投射,集结在空中,你的鼻子嗅闻到,你的皮肤感受到,只是你无法说得清楚。


至于进入戏院以前,又有另外一种熟悉的温馨。“饿”了这么久电影,终于解禁,第一个晚上涌到戏院的人想必是忠实戏迷,里面也有不少是你的文青文中文老朋友。门外相见,大家热情地笑,久别重逢,虽未至于恍如隔世,至少多了几分温暖的亲切,像在婚礼喜宴上遇见同学或表哥表妹,呵,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这样的场合怎么可以欠缺你。缺你不成戏,即使无话可说了,仅是交换个关怀的眼神已经是好。乱世遇故人,温暖的地方在于“遇”字,必须先仍存在始可相遇,而存在,便是好。


所以我略有为难。挑选电影重看,应该选择《叔·叔》抑或《金都》?都是不错的好片,女女男男,情爱伤痛,多少忠诚背叛皆在其中,看一次必然不够。或许,闭上眼睛选一部吧,然后翌日再看另一部,权在乱世中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