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黑得早,我们得趁太阳从海平线消失前,去本福寺看看安藤忠雄设计的水御堂,因为你知道,安藤忠雄是个擅于雕刻时光的建筑诗人,光,向来是他作品最常用的自然元素之一。从本福寺到水御堂,必须走一段路,行经一片面朝大阪湾的墓园,然后向左转入一条树木夹道的小径,就会来到一面清水混凝土墙,墙上开了一个长方形的洞口,穿过洞口,走进一弯一直两堵墙之间,踩踏碎石,绕墙而行,视野豁然开阔,椭圆形的莲池摊在眼前,莲池的另一边是树林,是民宅,是山陵。可惜这是冬天,池里不见莲花踪影,连莲叶都没有,就算是枯萎了的也好,其实我更喜欢枯萎了的莲花和莲叶,枯萎就意味着它们曾经存在。
水御堂就在莲池之下,而这就是水御堂令我念念不忘的地方。这样一个设计概念其实跟直岛的地中美术馆是一样的。不同的是,进入地中美术馆的方式是渐进式的,所以走到地底下的感觉,并没有进入水御堂那么强烈。水御堂是因为那片莲池起了很大关系,它制造了一种拾级而下走进水中的错觉。
仿佛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两边都是冰冷的清水混凝土墙,头顶仅有一块天空,越往下走,光线越弱,感觉确实像是通往黑暗。其实还是有光。但你必须沿着环形通道慢慢前进,墙面则由令人觉得温暖的木头取而代之,循着通道彼端传来的红光继续前行,行经供奉佛像的大殿,绕到大殿后面,就会看见阳光通过朱红格窗照射进来,红色的光晕使得氛围更显神秘、庄严。
真的好小好小。虽然启程以前已经读过资料,都说水御堂很小,来到现场,发现竟然比想象中还要小,几分钟就走完了,然而看是看不完的,因为光影分分秒秒都不一样,这也是安藤忠雄的建筑设计最最让我着迷的地方。照射进来的阳光,时而增强,时而转弱,投在地上的影子,时而加深,时而减淡,就够我恍惚半晌。
传统宗教场所的建筑设计都是循着阶梯向上进入内部,象征灵性的提升和真理的接近,然而水御堂的设计却是反其道而行,这样一个构想曾经遭到本福寺僧侣一致反对,他们首先无法接受佛堂没有外观,水池置于屋顶更是不可理喻。光之教堂也是这样,他把本来高高在上的圣坛放在最低,低到尘埃里。日本舞踏始祖土方巽一反西方舞蹈向上扩展的传统,转而向下扎根,他认为舞踏的所有力量来自我们双腿,而且比起天空,我们更加接近土地。安藤忠雄的水御堂和光之教堂不但接近土地,甚至深入土地,我觉得是他本人在大自然面前的谦卑,毕竟到最后,我们每个人终是要尘归尘土归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