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穷等人家,自幼捉襟见肘,虽然稻田直到很久以后才在台湾画家黄铭昌的工笔油画里正式看见,粒粒皆辛苦却一早遭洗脑式灌输,打家劫舍不小心被捕最多坐牢,犯了浪费食物大罪,则要下十八层地狱接受酷刑,各款血淋淋的惩罚虎豹别墅有令人过目不忘的展示。无邪小童经年累月受这样的教育荼毒,长大成人当然非常寒酸,不但扒饭扒得片甲不留,送菜更连汁也扫光,就算不洗碗,杯盘狼藉堆积在厨房,也没有半夜惹老鼠或蟑螂呼朋唤友开餐的隐忧。


带着坏习惯进行社交活动,本来很容易被人耻笑,幸好我留学选了美国,那是个极端贫困的国度,大饥荒阴影无时无刻不在,男女老幼吃草乃生活常态,蓝月亮照向人间的夜晚约朋友上街吃饭,结账固然永远AA制,吃剩两粒芝麻,也问侍者要一个doggie bag打包回家,第二天起床当美味的早餐。


所以你可以想象,听到丰饶大国必须下圣旨严禁浪费食物,百姓才急急节制口福,我有多么羡慕多么嫉妒多么恨。而这个恨字,又教我马上想起20年前造访上海,资深张爱玲研究员陈先生请客的往事。国泰戏院后面一家老字号本帮菜馆,坐下后他神秘兮兮说点了一道适合张迷胃口的名菜,端上来,原来是“一恨鲥鱼多刺”的鲥鱼。笨嘴巴从来不懂得在鱼骨间分花拂柳,但好意不能拒绝,唯有名副其实从善如流,那块一寸见方的宝贝,足足花了15分钟才勉强大功告成,丑态毕露不在话下。


鲥鱼好吃吗?丝毫没有印象。那次座上还有一位著名的沪上文化界美男,一见俏脸似曾相识,搜索枯肠,终于从尘封的记忆库找到碎片:气质和邵氏60年代常演文艺片的英俊小生乔庄有七分相似,连声线都像——不过当年盛行幕后配音,声带上念对白的未必是乔庄本人。他们吃得津津有味,说鲜甜,极力保持优雅姿态吐鱼骨的乡下佬但求一路平安,根本食不知味,听着仿佛也嘴角盈香了。遥遥向张爱玲致敬的这顿饭,虽然如履薄冰,倒没有辜负主人家一番苦心,不但第一大恨事切身体验,连“二恨海棠无香”也顺便领会了,哈哈哈。


最近曼谷姑爷在面簿发帖,讲述尚未被招亲已频频扑去泰国,有一天前辈兜口兜面咨询“你的泰国情人可好”,教他如堕五里雾。一边读一边笑——多年前黎老板在府上赐饭,未坐定他就问:“为何常常去台湾,是不是当地有爱人?”声如洪钟,几位素昧生平的贵宾有点手足无措,我只好从实招来:“是就好!”踏进千禧那几年常飞上海,幸好还没有开始为《苹果》写专栏,否则大概难逃北上猎艳嫌疑。鲥鱼浅尝即止,吃上瘾的是生煎包,识途老马听闻我光顾丰裕,表情非常尴尬,连忙介绍小杨,导我正途升仙。可是瑞金路那家丰裕真的好,锦江走过去十几分钟,离昆剧院也很近,周末下午学生在礼堂表演,散场后去了旁边一家小茶座喝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