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初小的时候,我是个带头捣蛋的小家伙。老师骂也骂过,打也打过,不消片刻,跅弢不羁的故态复萌。一班四五十个学生,老师鞭长莫及。为了不让我夹杂在人群中随时引起骚动,把我调到前排正中,小桌子并着老师的大桌子,近距离虎视,一有风吹草动,可以及时警戒。我就只能面壁着黑板,无法与同学互动。
说到惩罚,旧时代的老师都各有法宝。藤条、戒尺,粗细长短,形态各异,套路也各有千秋。打掌心打小腿打屁股那是烹小鲜,敲指关节那才叫酷刑。不随身带刑具的老师,惩罚的花样更不只十八般。罚站、罚蹲、罚跪,指节磕头、打耳光、扭耳朵,都是小惩。把课本作业甚至整个书包丢下楼,字纸篓套头站墙角,纸皮写大字挂颈游校园的,都有。相比之下,愚蠢、笨蛋、废物、垃圾,这些会在现代小孩的心灵留下阴影的斥骂,那可是要感激老师大发慈悲,高抬贵手了。
打骂的功法再怎么独门,也有时效,看多尝遍也就等同家常便饭。对桀骜不驯的小子而言,反倒锻炼成金刚不坏,坚韧有加。那个崇尚尊师重道的旧时代,在校受罚,回家绝不可报告家长,否则,家长会再罚一轮,以振家风。只有短痛,没有长痛,忍过了就无怨无悔。
小时候也有不打不骂的老师,也许因为稀有,记得特别清晰。
教华文和算数的老师,是位上了年纪的好好先生。不修边幅,举止怪诞,传说是个落魄的南来画家,或许因为他上课喜欢在黑板上作画。他会根据当天的课文,一面讲一面用不同颜色的粉笔作画。那粉笔在黑板上飞舞的过程,往往叫我屏气凝神。间中他还会吐舌舔指,沾点某处粉迹,再从裤袋里扯出皱若抹布的手帕,抹拭渲染;那滑稽的动作,让顽童背地里给他“邋遢阿笑”的绰号。印象最深的还是讲解形状的算数课。先生解下他绕腰当裤带用的“牛奶索”,左手捏着一端按在黑板上固定,右手捏着另一端与粉笔,拉紧晃动,竟然两笔就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圈。后来我在工地一碰到工人屡画不好我要的弧,会就地用钉、绳、笔,亲手勾示定案,这时就会重访老师画圆的启蒙。
发觉我看他作画时精神集中就无暇作怪,老师来上课会记得给我带一小叠白纸,写个生字,先教懂那字,然后叫我由此字联想,想到什么就画什么。下课前把那叠纸收回去,不时选一两张批赞贴堂。
捣蛋的乐趣被涂鸦取代,那样上课的日子也过得挺好。学年结束前,我收到生平第一份奖品,老师送我一小盒蜡笔,我用那12支蜡笔漫游了一个色彩缤纷的假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