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是想找回四月初停步的瞬间,愈是发现那一刻竟无法确定。街上的车龙人流再现,“阻断”期间的生活记忆便如潮水般飞快褪去,留下的惟有无形的市声、光影和灯色。
那些日子里少了车喧人沸,市声的其他声部渐渐浮现,露台上歇脚的鸟儿扑腾拍翅,住家附近教堂的浑厚钟声;小区午后孩子在练习钢琴,不时还传来的一两声小号的明亮高音,冲散了空气中凝淀的丝丝抑悒。
市声里怎少得了雨声?倾听雨声成了那段日子的午后遣兴。记得那时连雨声也颇懂节度,甚少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的时刻,多是乌云渐掩下的沉雷低吼,眼前便是陆游笔下“池面纹生风细细,花根土润雨斑斑”的时刻。往日只知四月雨水盛,却不知雨声也这般温润,与七八月摧枯拉朽的豪雨声有如此大的差别……
与市声相比,光影来时悄然无声。小区附近有条老路,路两边的排屋住宅多是改建自战前的店屋。看得出建筑修复师很有心,保留了老屋的向阳单边墙,晨光打在墙上便印出岁月洇散的斑痕,连墙脚小花也多了一分妩媚。遇上起得早的日子,我们会在街对面的骑楼下站一会儿,看看阳光的神奇之手如何在寸寸移动之间,悄然无声地触手生春。
光在,影必相随。晨早的阳光柔和不刺眼,昂头望去,阳光已经跃上屋旁的硕大雨树,在浓密叶隙间跳嬉闪颤;一阵微风吹得枝叶哗哗作响,低下头来,才惊见阳光早在地上打出万千图案,静谧无声却又最是变幻流转令人眩目。
光影,属于早上;那么灯色,就属于夜晚。城市停步的最初几天,大型商场关上了门,惟名牌商店的临街大型灯光广告晚上如常开启着,俊美男女模特儿仍在橱窗里浅颦巧笑,守着空空如也的店面,却也无形中传递一份犹有期盼的安心。
小山公园里,游客景点被层层胶带拦着,小路岔路也暂不通行,倒是满山层层环环的路灯,一直温柔地坚守着,没有一盏因人少而关闭。河边酒馆自然早已关门熄灯,隔着玻璃只有“EXIT”绿灯犹自亮着——是呵日子有够糟的,坚持一下吧,总会有生路的。
那些日子里,灯光会说话:一连好多个夜晚,整个滨海区是宝蓝色灯光的世界,无声地向守在第一线的医生护士致以最大声的谢意。也不知从哪天开始,海边酒店船型顶部的底端,打出了三幅国旗的投影,酒店以房间灯光打出SG和心型图案,没有自我宣传,一切来得自然而然。身处巨变中,人怎会不感惶然,此时无形的市声、光影和灯色便让人多了一分感念。
回想那段日子,也有让人开心一笑的时刻——你可知道,在岛国的中央购物区,“阻断”期间仍有个喧闹无比、高分贝聊天唱歌的所在:黄昏时分的乌节路,车道人行道一片空荡荡,只有成群归巢鸟儿在树间“密集聚会”,兀自在枝桠上 “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是迫不及待地跟彼此述说着这段日子里树下发生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