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令人长久记忆的广告词,仿佛都是原创语言,少有西文中译品。严格按照西文中译的广告词,通常是别扭的次品,只因缺了文化元素。
“一碗入魂”,读着有小小悸动。多年以前,我经过一家日式小馆,无意间被墙端的四个汉字所撼——“一碗入魂”,何等滋味?魂,人之精神所在,活着而缺魂,就是行尸走肉了。美味一碗下肚,而能入魂,使之梦绕魂牵,那是对美食的至高赞美吧。
一碗入魂,是日本拉面使用的广告形容。作为国民美食的拉面,放入这等摄魂的文宣热水里汆一汆,便有了层次丰富的阅读触动。文字的魅力太撩人,运用得当与否,可以天差地别。由于好奇,我上网查阅“一碗入魂”的英译,结果是“A Bowl of Soul”,失了“入魂”的能耐,心中无波澜,不似那四个方块合组的张力,还没入口就定了情。
这是个贩卖感觉的年代。一碗的容积,不过区区几口分量,但无形的文化装载其中,那是悠悠几千年的生活精华沉淀。香港饮食作家薛国兴写过一本《一碗文化》,那一碗,不光盛着口腹之欲,还藏着饮食文化陈年积淀的炼丹术。
撩人的广告词有时叫人心动,有时勾起好奇;有者温馨疗愈,有者激动人心;有的引发无边想象,有的读了叫人莞尔。不论效果如何,能引起注意,就达成了“广而告之”的目的。30多年前我客居香港,经过天星码头一带的人行道,人流蚁动中,每次在转角处与某个早已熟悉的照相机广告相遇,还是忍不住多关照它两眼,因为“停不住的动感”那句广告词。动感,始终是文字艰难的表达,一旦把握住,就叫人念念不忘,犹如再早两年读台湾综合性杂志,不小心就记住了那句“会呼吸的卫生棉”。
损友是广告人,二十出头的岁月替“红牛”能量饮料创作广告,她认定它的宣传对象,是毒日下挥洒大汗消耗精力的工作群,文辞应当给力,以便能勾引他们,商讨之间就蹦出了“力不从心,喝了就行”这句广告词,下里巴人的风味,言语直击人心,果然风光好多年。
1980年代初,台湾纸上风云第一人高新疆构思了一套60册少年版中国经典文库,由时报出版公司出版,轰动一时。那阵子他来访新加坡,我写了一篇名为《通往古典宝库的高速公路》的推介文字,信疆回返台北后,把篇名用为广告词,在香港胡菊人主编的《百姓》月刊为这套大书刊登长期封底广告。那时“高速公路”一词在新兴经济体中还算鲜,仍有时代风味。八零年代出版社为书籍出炉的宣传,我记忆犹在的是蒋芸推出一系列单行本时,以“一口气出七本书的女人”的语言气势告示天下,不无霸气。
饮食广告有时贩卖历史,有时兜售人生感觉。有个臭豆腐广告,豁出去用“一臭万年”四个汉字谐音“遗臭万年”,就一锤定音,言简意赅烘托出它的历史江湖地位。九零年代黑啤酒广告里,林子祥自问自答“你怕黑吗?”,“怕黑,你不是白白活着吗?”,便施施然把产品嵌入观众脑海。台湾味全AG-U婴儿奶粉的广告词:“这双小脚,将为中国踏出康庄大道”,把为人父母心坎里栽龙培凤的自我期许亮堂堂地昭示,小母亲读着,暖流心中过,催出了奶粉高层次的正能量。留人心脑的广告词通常很直白。1970年代登陆本岛的美国快餐肯德基家乡鸡,当年一句素颜见人的“好到吮手指”,叫经济刚起步的小岛民于今不忘。
前不久有个关于无人机竞争激烈的陈述,以“一攫千金”四字点题引领群雄的企业——那是鹰的速度,以利爪瞬间攫走了丰厚利润的表达。攫,有点野性,折射了自然界强夺劣汰的冷酷生态。
吸睛的文词没有既定浮现的时刻表,创作人脑里的创意灯泡霎时亮起,文采就发光了。我羡慕这种能耐,自甘为长期的广告读者,遇广告而无意回避。广告是我爱读的文体,它虽良莠不齐,但兴味索然时偶拾让人眼亮的词句,也如同唐诗宋词粘上了大脑的海马体,抹擦不去。读广告时过于清醒,便会犯尿急,流失许多玩味。感性对它,带着微醺,才见真趣。印象中令人长久记忆的广告词,仿佛都是原创语言,少有西文中译品。严格按照西文中译的广告词,通常是别扭的次品,只因缺了文化元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