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人类的“自动写作”不敢恭维;对人工智能写作的原理倒是很感兴趣。
我曾经和一位作家聊天,她高谈自己的“自动写作”,说她坐在书桌前,文字就像自来水哗哗哗流下来,不必修改,自然天成。
那时她想来我校当驻校作家,我请教她:“自动写作能教的吗?”她斜睨着我笑:“这是天赋啊!”
也许有人会崇拜“自动写作”吧。就像认为艺术创作需要神启一般的灵感,被缪斯附身了,口吐幻语。渴望也被眷顾的人,羡慕甚至迷恋那样的幸运。最近,也有个天才女童号称日能做诗千首,被她的父母当成宝物展示。
假如就看产量,大家就不必夸耀啦!随便网上一搜,什么写作软件、报告生成器、诗歌创作系统……免费的、会员制的,看你要写多少篇幅,给一些文字条件和参考数值,瀑布喷发!
2016年北京清华大学语音与语言实验中心人工智能“薇薇”的旧体诗制作通过图灵测试,我写了一篇《薇薇作诗》(2016年4月23日《联合早报》),谈机器写作的机械气息和诗意。文末,我提到“薇薇”以后可能不但会作诗,还会吟唱。果不其然,微软开发的“小冰”,就以天才美少女的姿态,不但在2017年出版现代诗集《阳光失了玻璃窗》,还能创作歌曲,唱作俱佳。
你注意到了吗?我说的这些人类和人工智能,生理的和设置的,都是“女性”。这是巧合吗?
至少我认为,人工智能既然是科学家研发的成果,为“Ta”构建性别,乃至于高颜值的外表,颇有意思。
微软小冰2014年“出道”时,是个聊天软件。经由和用户文字沟通,加速积累词汇量和深度学习自然语言处理。她是个17岁的高中生,天真卖萌,符合男性意淫的想象。一些内容挑逗的“重口味”对话,让人以为下一步就是出来约X。
我对人类的“自动写作”不敢恭维;对人工智能写作的原理倒是很感兴趣。我读了小冰的诗集,猜想她如何写诗。收录的诗篇仿佛依循一套模板,每首两段,每段四行。合观搭配的图片和诗句,似乎作者写的是“读图诗”,也就是从图像的元素里抽取相应的语词,尤其是实体的景物,比如大树、建筑、冰雪、高山、城市,直接呈现在诗句里。抽象的景物有些被实体化,比如由下往上望,螺旋状的阶梯交会处像个眼睛,诗里便出现“眼睛”一词;焦点模糊的花海像是织绢,诗的题目是《春花织成一朵浮云》。
后来从科研团队中的台湾大学林守德教授报告得知,如我所料,小冰是基于大数据和图像识别学会生成诗篇。她花了100个小时,1万次迭代,学习1920年代以来包括胡适、闻一多、余光中、北岛、顾城等519位中国现代诗人的作品。
微软小冰已经进化到第八代,参与新闻和综艺节目,会和女机器人Sophia为主持争风吃醋,世俗而逗趣。近日,小冰从微软独立组成商业公司。
写诗的小冰则放弃版权,在“少女诗人小冰”的网站,上传图像,就能生成诗歌初稿,微软(亚洲)互联网工程院表明:“你可以根据她的内容,创作并发表你最终的作品,甚至不必提及她参与了你的创作过程。”那么,如果有人拿网站生成的作品一字不改地参加比赛(这在日本已经发生过)、出版(许多网络小说面临这种审查),是否还能声称是“原创”呢?
从积极的方面想,小冰写诗的步骤和我们大量阅读储备书写根柢,再因情景触动而创作一样,作者藉图像、形象而凝聚成意象,也有如小冰“读图作诗”。与其嫌弃她的无病呻吟,不如运用她随机的造词潜力,看她能为汉语组织出什么别开生面的词汇。
为了试试小冰的解图功夫,我用”文图学会”的英语名称“Text and Image Studies Society”制成文字云(word cloud),再把文字云剪裁,存为图像,上传小冰写诗的网站,看她能生成什么诗篇。三首长短不一的诗篇,都出现了相同的句子:“世界文字的技术问题”,这犹如寺庙诗签的句子,正好解释了小冰自己存在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