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魁梧而双目失明的服务员伯纳德(Bernard),站在Nox餐馆一楼光线幽暗的酒吧里,以浑厚有力的嗓子对我们四个人说道:“请大家以手搭肩膀的方式,由我引路,上二楼去。”


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餐馆,就坐落于二楼。


我把双手搭在伯纳德厚实的肩膀上,其他的人,一个接一个,依次搭着肩膀,好像一列短短的火车,亦步亦趋地走上楼去。


楼梯的尽头,幽微的亮光彻彻底底地消失了;那比墨汁还要浓、比酱油还要深的黑,透透彻彻的黑,化成一头张牙舞爪的兽,一口将我们吞没了。那种横无际涯的黑,那种虚无缥缈的黑,那种高耸入天的黑,使我猝不及防地堕入了恐慌里,我的脑子在刹那之间空了,一股凉气像蛇一样在体内游走,整颗心,空落落的。事后得知,女儿当时也有同样的感受。我想,那是一种骤然陷入全无依凭的黑暗世界而在本能上引起的战栗。


伯纳德轻车熟路地把我们引到桌子旁,要我们确定摸到椅子之后才坐下。


各人就坐之后,大家便在一团死般的漆黑里等待上菜了。


让食客在黑天墨地的环境里进餐的概念,源自瑞士的失明牧师斯皮尔曼(Jorge Spielmann)。有一回,几名客人应邀前去斯皮尔曼的寓所享用晚餐,为了表示对斯皮尔曼的尊重和感谢,客人们全都戴上了眼罩,以便能在共餐时感同身受地进入斯皮尔曼的内心世界。结果呢,他们惊奇地发现,蒙眼进餐,去除了视觉的干扰,嗅觉竟然变得更为敏锐,味觉变得更为细致,而他们的用餐体验也变得更加愉快。


失明牧师斯皮尔曼从中得到了启示,1999年,他在瑞士苏黎世开设了全世界第一家永久性的漆黑餐馆Blindekuh,一方面开创了新颖独特的用餐体验,另一方面也为部分盲人创造了自力更生的机会。


随后几年,类似的餐馆,在欧洲、北美和亚洲各大城市纷纷涌现;到了2014年,全世界已有数十家同类的餐馆。有些地方,经营者将生意与盲人的福利挂钩,以泰国曼谷和加拿大蒙特利为例,漆黑餐馆的经营者便将部分收益捐献给慈善或视障协会。


大多数漆黑餐馆都会雇用失明的服务员,主要的原因是失明者能够轻车熟路地在乌天黑地的环境里工作,此外,这也能助以解决一小部分盲人的就业问题。


Nox餐馆于2013年开设于新加坡,经营者所聘用的四个服务员,都是全盲的。


在等待上菜的当儿,现年47岁的失明服务员伯纳德,坦诚地向我们畅述了他的人生际遇和心路历程。


伯纳德原是活跃于新加坡中小学的戏剧指导员,于他而言,生活犹如一个快乐的调色盘。可是,万万没有想到,他自己的人生竟然比舞台的故事来得更为戏剧化。2017年,有个早上,当他在床上睁开双眸时,看到的竟然不是缤纷的色彩,而是膨胀得无边无际的黑,那是一种即使在最深的噩梦里也不可能会出现的穷凶极恶的黑。他自此堕入了人生一个深不见底的井里。蜷缩在井底没日没夜地哭泣,是一种活法;设法爬出井外寻觅阳光,又是另一种活法。


伯纳德选择了后者。(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