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亚洲许多国家一样,日本在战后求新求变,过程中也曾一度嫌本土文化不够时髦。那些年新建了很多高速公路,人们乘巴士蜂拥到新的热门景点,然在高速公路不及的地方,不少往日热闹红火的古道驿站、神社寺庙日渐为人遗忘。
此时有名女子走出家门,踏入乡间,用手中的笔留下传统文化之美:每抵一村、每访一寺,她会把沿途穿行其中的乡野景色,有缘遇见的传统器物,还有守护器物的寺人工匠,巨细靡遗地记录下来,而且一写经年。那些年间她发表的寻访随笔,曾让不少日本人在惊悟下重识简素质朴之美,如今这一系列随笔也成了日本传统文化传承的经典之作。
她便是随笔作家白洲正子(1910-1998),一名曾受东西方教育的现代女性。近读正子的两部随笔集《隐庄》和《有缘》(中译名分别为《寻隐日本》和《旧时之美》),体会到人们所说的,鲜有日本人能如正子一般“娓娓道出如何寻回失落的传统文化”,而其中那份寻找“未曾见过的花深处”的执着、对隐庄里各式守护人的细腻勾描,最是让我着迷:
寻访隐庄,讲求的是必须亲身走一趟。正子喜欢去的地方是离开主干道,可又不至于人烟罕至的“真空地带”,把那里的一个个沉静山村称为“我的隐庄”。在《隐庄》里,她从油日古面具、宇陀大藏寺,写到山国火祭、田原古道,还有葛川的明王院。不过避世隐匿的隐庄固然悠然和静,高大古杉树衬着一派古风,正子笔下着墨最多的还是隐庄里的人,是他们在默默地“守护着世人难以想象的美丽艺术品”;
寻访隐庄,也得不怕走错地方。比起一经启程就目不斜视地直抵目的地,正子反而认为有时“偏离正轨更觉有趣”,这点尤为可爱。惟有那些不经意间走错了寺庙,去错了地方的人,或许才得有幸窥见意料之外的古器或旧物,遇上素昧平生,却又一见如故的守护人。很喜欢正子这句话:“对于人生,比起结果,抵达终点前的道路更有魅力。”
当一个国家正忙着摆脱过往的“落后”形象,追求时兴潮流便成了天经地义;此时有人反其道而行,一门心思地探寻传统工艺之美,于细微处咀咂工匠藏家之心,不觉之间他/她自己便成了浓雾中静静伫立的一盏灯塔,让远望的人不由得慢下脚步,多一分源于自信的沉静之姿,少一点趔趄追赶的躁恣之色。
正子的故事,其实有很多种说法,可先说她的名人丈夫白洲次郎,也可从她的贵族世家出身讲起,不过我倒觉得要认识这名现代女性,最佳的途径莫过于读读她本人的寻访随笔,她笔下的器物与人物足以让人们记住她的名字。
白洲正子的文字语调偏缓,宜慢慢地读,待到切入她的音奏,便可随着她走进如画般美丽且沉静的乡村,在城市快速改变的缝隙里看到保存完好的古器旧物,体察到女作家与“美物”意外相逢、亲手触摸那一刻的惊慕与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