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式各样晕浪,最低级趣味的肯定是汽车导致的一款,患者如果不讳直言,通常除了引起哄堂大笑,还不乏公然鄙视歧视,听众就算不宣诸于口,所有身体语言都热衷表达“枉你打扮时髦,原来是个乡下佬”。后果同样是呕吐,晕船浪晕飞机浪就广获体谅同情,纵使搞到船舱机舱污烟瘴气,也不会有人投来嫌弃眼神,反而诱发旁观者沉睡的南丁格尔基因,斟茶递水照顾周到。
我大概自幼便有这毛病,但是家长完全不察觉,只当坐在后座的小鬼头摇摇晃晃容易瞌睡,直到去了旧金山展开社交活动,应邀游长途车河,前戏春光旖旎,十不离九悲剧收场,才终于意识身患隐疾。药房似乎有特效药,但我总觉得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状况,无论如何不是绝症,依赖可能有副作用的西药弊多于利,宁愿从经验累积智慧,实践“久病成良医”。有志者事竟成,经过几十年训练,提炼出私人的晕车浪三宝,随身携带万金油、饼干和可口可乐,一般都大吉大利。
当然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是郑重婉拒上车,无缘复制公路电影的风驰电掣,火车邂逅怪客或者空中捕捉飞人也很罗曼蒂克。如是者相安无事——直到瘟疫蔓延。眼看旅行生态被全盘颠覆,安于按兵不动还罢了,想继续纵容游荡欲,唯有打汽车主意。穷则变变则通,我们都有对付不利环境的求生本能,恶疾恶法横行,寻找夹缝便是,哪有这么容易投降的?
以私家车为载体重新学习旅行,上网订旅馆房间第一件事是查看有没有提供车位,在出门不是飞机便是火车的旧时代假如有相士预言我临老会搞成这样,肯定拒付相金之外拆他招牌。这方面一生一世和汽车谈恋爱的美国人真有先见之明,早将motorcar和hotel结合成为motel,事先张扬21世纪应运而生的新潮流,可惜汉堡包吃了几十年的欧洲人单单落得肚满肠肥,不曾普遍抄袭这种营运公式。
社交距离严厉执行的今天,连带汽车影院(drive-in)也古老当时兴,银幕四方八面包抄的IMAX纵使令人身历其境,被带毒者传染的风险实在太高,倒不如选择声色条件较逊的放映场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出来非常失礼,我年轻时在美国住过十年八年,积极融入社会,汽车影院却半次也没光顾过,比奉劝年轻人少去几趟日本就够钱买房子的贵公子更离地。
张爱玲晚年因避虱不停更换的那款临时居所倒住过一次——拖着两件大行李去美术学院报到,天真地以为校方会替海外学生安排住所,结果只好栖身校园附近的汽车旅馆。第一次见识motel拜希治阁所赐,《触目惊心》男主角正是汽车旅馆主人,从经理室墙上的暗洞偷窥入住女子出浴,疯起来杀之而后快。有那么血淋淋的画面作背景,温室玫瑰进到汽车旅馆大概睡不着,一合上眼刀光血影自动循环重播,可见其实我没有猪朋狗友想象中娇贵,连晚饭都没吃,一觉睡到大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