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了一天读完500页的张爱玲书信集,高速读,匆忙读,仿佛孩子把钟爱的雪糕狼吞虎咽地塞于嘴巴,唯恐稍为缓慢便已融化;遇上好书,通常就是两种极端,一是要抢时间读完,另一是要尽量地慢,担心读完了便没了,渴望一页页地揭下去,揭到地老天荒无止境。
然而速读之后再有后续动作,便是“二刷”,重读一遍。第二回要把节奏拖回正常速度,一字一句地用心领受作者的本意和文章的精妙。唯有这样才对得起好书。
书信集有宋以朗的序,同一篇文章亦收在9月号的《皇冠》杂志里。宋先生明明说张爱玲在1952年从上海来港,看见上有美国新闻处的翻译招聘广告,投了简历,被选中,因而结识了司其事的宋淇。但同期杂志有个大事年表,指1954年张爱玲发表《赤地之恋》和《秧歌》,“结识一生的挚友宋淇和宋邝文美夫妇”,显然是资料的小失误。当然,无论52也好54也罢,张和他们的40多年诚挚交谊——尽管在60年代初,按照其他材料显示,两方有过短暂的疏远……终究使人动容。时间是对所有关系的艰难考验,或正因隔了万重空间,亦因有共同的创作和出版合作为绳索,也因气质和价值观皆极吻合,他们仨,长长久久,几乎是流离乱世里的情谊奇迹。
读书信集,似是一路陪着张爱玲从50年代一步步走向90年代直至她离世,倒惊讶于没有谈及太多关于家庭和夫妻。1956年结识赖雅时,张爱玲曾向邝文美提及,其后匆匆结婚,也提了,并说这并非sensible marriage but not without passion,连写信亦是典型的张氏文风,简洁却又意在言外。1967年11月7日的信,张爱玲对邝文美说赖雅去世了,又谓之后会再详述,然而其后的往来书信却又只字不提,亦未见邝美文追问。不知何故?丧夫并非小事,闺蜜之间不可能不多有感慨,我猜该是一些信件未被录入,或三人之间的某些通信已经遗失。太可惜了。
进入80年代,书信谈了许多关于影视版权买卖的钱银讨论,是时代变迁,亦是合作变迁。所以陆续出现了许鞍华、王家卫、张艾嘉、杨德昌等名字。《倾城之恋》的洽谈过程当然在里面,也谈及《第一炉香》,本也卖给邵氏,可是谈不拢,1984年6月22日的信里说“负责人方逸华没有时间看,所以暂时没有反应”,如果有,相信亦会交给许鞍华执导。1987年6月2日,宋淇表示“《第一炉香》的版权于去年11月尾前签协议收费,对方是独立制片公司……以1万8000元成交”;可惜其后该公司倒闭了,电影没拍成。
兜兜转转33年,《第一炉香》终于成为电影了,又回到许鞍华手里。许导演的爱玲梦,总算,圆了。恭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