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中译名,我更喜欢白洲正子两部随笔集的原名——《隐庄》说的是主干道以外、藏着传统宝物的沉静村落,而《有缘》便是献给那些默默守护着宝物的人,是他们不让传统之美在现代化大潮下被冲走、被遗忘。我想称之为“护宝人”是不为过。


正子的笔下,有很多护宝人的故事。他们当中,有国宝级巨匠,也有不见经传的资深职人,他们的共通之处是虽很少自己动笔,却都有一双懂得美的慧眼,有一双珍爱旧物的双手,还有用一生积累的真才实学。


古董藏家秦秀雄,“为求真品而甘愿冒险”;漆艺木工匠黑田辰秋最讲“去掉高姿态,返回最初本真”;还有榻榻米职人铃木嘉右卫门,自少守着“刻苦做学徒,否则学不出手艺”的信念。在世人眼中,青山二郎也许不过是一名书籍装帧师,可正子心里清楚,她面前的是一位独具慧眼、以书为友的书业老行尊,一辈子做书精益求精:但凡发现一本心仪好书,他便将之视为“人生之友”,就算只是一本简装口袋书,青山也会“倾注心力”从里到外亲手改造,“做出来的书优美得令人无法相信与原来的是同一本。”


在正子眼中,这便是达人与高人的区别。她这样说:“达人易找,高人却难寻。(技艺)因为太简单了,单纯到谁都能学,谁都能马上学得有模有样,摆出一副好卖相通行于世。新手也罢老手也好,有人学到一些模样后浅尝即止,有人会一直走下去。”


这让我不禁想到,这些年在狮城不同角落,也曾见到主舞台以外,默默守护传统的沉静“隐庄”,那里也有各具神采,姿态却很低的高人巧匠。对他们而言,若是真心喜欢便全身心投入去做,不必多说,更不为掌声,迳自走下去便是。


这种神采与谦逊,也见于白洲正子的文字,这便是她令人迷人之处。一名现代女性的迷人,不纯在于她的相貌衣装(尽管照片里的她相貌秀丽、品味脱俗),也无关出身的贵贫与否,而在于她对世间奥妙的无边好奇,也在于她一贯的恭谦之态——尽管已是家喻户晓的美学大家,她笔下的“老师”从不是她自己,相反总怀着学生特有的忐忑之心。也许我是个老派人,会被这样的人深深吸引。还是那句老话,事情要自己一步一步去做,尊敬得自己一点一点去“挣”,而称赞却是(也只能是)由别人来给。


虽以细笔写出了多名人物的故事,白洲正子仍觉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前辈老行尊。文末她引了文艺评论家小林秀雄的话说,世上很多人都有一双通透之眼,对一切都了然于心,惟无法下笔写出来。“从古至今这样的人都是带着满腹的才华智慧,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也许她不愿看到这些能人巨匠“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于是甘愿做他们手中的那只笔,把行内人才知晓的鉴赏行道写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述说护宝人故事的正子,她自己何尝不也是一名护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