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对陈楚智有偏见,以为他只画那些“糊答答”(早期用的颜料质量可能不够好)的街景,像娘惹菜,哪怕是现煮的也像是隔夜菜。这与陈先生的艺术无关,纯粹是我的问题。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理解并欣赏它们的。


最近在网上看了一个介绍陈楚智的视频,被他的“艺术坚持”所感动,恰巧,又逢集菁艺社正在举办“陈楚智静物油画展”,我连忙赶去观赏,大大出乎预料,我看到了陈楚智的另一面。那些瓶瓶罐罐、花花果果,格外迷人。


这些简约的静物,是陈先生删繁就简的“三秋树”,展品中的九成作于疫情期间。陈先生用一颗淡定的心,画这些静物,赋予了它们生命的情感。进门右侧就是《十蒜图》,十颗白大蒜画在两块画板上,合成一整幅。一块约5.3颗,另一块约4.7颗,十蒜的布局高低起伏,充满律动。陈楚智是华校生,却喜欢西方古典音乐,从这幅画我们可以看到音乐的节奏和旋律。两块画板中间留有一条空隙,是留白也是“呼吸”,又像是两个乐章之间的停顿,真是陈先生的神机妙“蒜”。他善于用油画刀,蒜皮的“剥离感”,增加了立体效果,活灵活现。这种剥离技法,想必陈先生多年来一刀一刀摸索尝试,千锤百炼,才有今天的成果。不知《十蒜图》是否受法常和尚(牧溪)《六柿图》的启发,但两者还是不同的。《六柿图》布局大巧若拙,是“禅定”。《十蒜图》则拥有世俗之美,定中飞扬。洁白的大蒜,看似平和,却内藏刺人的力量,激发情绪,且治百病。


陈楚智爱画大蒜,展厅里有好几幅画里都有大蒜,或置于玻璃盘中,或与红黄辣椒相配,或与洋葱摊在一起。当然,他也画花卉、各种热带水果(山竹、菠萝蜜、香蕉、红毛丹、菠萝、柚子、杨桃、水蓊)。其中一张《干花与佛手》设色素雅,白瓶里的褐色干花,呼应黄色佛手,是一首生命的挽歌,也是对未来的祝福。一般评论都说陈楚智是南洋的印象派或后印象派画家,不去管它。不过,我在陈先生的静物花果中看到了一句唐诗“草色遥看近却无”(韩愈),远望逼真,近观迷离,东方人最懂这种写意朦胧之美。


我还特别喜欢陈楚智的几幅玻璃器皿静物画,其中一幅玻璃瓶中画了两尾金鱼,让我想到马蒂斯的金鱼,马蒂斯画过很多金鱼,他在“格”金鱼,就如陈楚智“格”大蒜。


看了陈楚智先生简约的静物画,回头再看他浓密的街景图,仿佛也有了新的面目与滋味,“娘惹菜”的味道当然好。我总算懂得了这些老街景醇厚的意蕴。如果街景是他的交响曲,静物就是室内乐。陈楚智推崇贝多芬,贝多芬晚年的室内乐作品(如后期的弦乐四重奏)澄澈悲悯,听天由命。陈楚智今年78岁,他是潮州人,爱喝茶,也爱红酒,爱美食,这些爱好最终为了“供养”他的终极爱好:绘画。他是为画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