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为文《伤龟》,忆述在晚报任职期间,一名路过本地的印度尼西亚华裔捎来悲悯关切,谓到某寺庙礼佛,目睹放生池里“龟吃龟”惨景。记者前往,放生池确呈一片骇人景象。佛寺从善如流,立刻改进护生。笔者编书,欲为《伤龟》配图,重刊令人不忍卒睹之龟池照片已不复有意义,遂摘丰子恺《护生画集》所收“放生池”的图与诗借桥过河。画面上,一僧人站立池水前:“放生池畔忆前愆”;对页为叶恭绰书赵孟頫“放生词”。
手头持有1979年印行的《护生画集》,一至六册全集。首集印明:作画者丰子恺,书字者弘一大师,募印者释广洽,捐款者详乐捐芳名录。藏版者新加坡薝蔔院。每一集,都注明该集的书字者。
1928年,弘一法师50岁,丰子恺作画,法师作诗,合作护生画50幅,以“艺术作方便,人道主义为宗趣”。丰子恺誓每十年,以师之岁数为计目出一集,及至师百龄。至第三集时,弘一法师已示寂。然而,时代变局与个人命运如何乖逆,丰子恺坚志不移;即便文革遭难,仍悄悄绘就,以待机缘。
丰子恺知己状况,提前完成第六集百图,以备将来恩师百岁冥寿之纪念。广洽安排出版第六集时,丰子恺已往生,跨度46年全集终究面世,功德圆满。《护》原稿,广洽法师在1985年捐赠杭州浙江省博物馆。历尽劫波,画与字能散而归一,法师谓“此非偶然之事,盖冥冥中之佛力加被,有以完成此奇迹也。”
扼要说之:第一集原稿辗转传至书局主人苏慧纯手中,但字在画佚;第三集苏承担付梓,原稿安在;至于第二集,原稿不知去向,丰子恺私淑弟子朱南田在上海旧货摊上惊见,急变卖家中沙发用以购进。苏及朱二君珍藏,最后慷慨悉赠薝蔔院。丰子恺亦发心重绘首集不见之画。这样一来,加上妥藏薝蔔院的第四及五及后来的第六集,完璧始成。
全集封面,采丰子恺设计:一池莲花沸腾,一朵大莲座上,升起弘一大师题写之“护生画集”条幅,间中红蜻蜓交飞。集中有画“将装义翅的蜻蜓”,诗云:“我口镶义齿 / 颇能咬菜根 / 汝身装义翅 / 亦必能飞行 / 静待胶汁干 / 放之在中庭 / 须臾蜻蜓飞 / 悠然入青云。”
丰子恺与广洽法师,师出同门,一俗一僧,天海相隔通信十年后,方在1948年,巧遇初见于厦门南普陀寺。“今日我来师已去,摩娑杨柳立多时”,两人同往弘一大师故居及其手种杨柳前凭吊,丰子恺作画志感赠予广洽。画幅清谈深远,堪称中新人文交流史上的重要作品,就挂在广洽法师纪念馆(薝蔔院)。师恩、友情、世情、诺言,攀越峻峰,承之行之,超凡入世之静美,莫若今读此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