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朱天心将出版新小说《且徐行》,部分内容已摘刊于10月号《印刻》杂志上,以外籍雇佣为主要角色,照顾坐轮椅的老人雇主,却不忘在路上用手机捉怪兽,捉呀捉的,摆了乌龙,推错了另一张轮椅,弄出了荒唐的人间悲喜剧。作家说,外佣对老弱照顾的贡献极大,却在台湾人眼中如隐形的幽灵,看不见她们的存在,唯是明白,没有了他们,生活是万千不便。


在台湾不容易聘请外佣,必须经过重重申请,证明家中有无力自我照料的老人而家人亦无从协助,始有可能获批。如此苛刻的条件,使得许多家户必须分配人手长期在家承担照料者的角色,而这“人手”,通常是女儿或媳妇,把女性牢牢缚留家中,以家庭责任之名,以尽孝侍奉之义,剥夺了女性的其他生活可能性。


难怪詹宏志曾经慨叹,这样的法规迫使许多人非法雇用、非法打工,“法例滋生,盗贼多有”,前者是后者之因。听来有几分像香港的所谓僭建,从达官贵人到庶民百姓,常犯此例,往往只因规例过于严苛和繁琐,香港又地狭人稠,稍为改建加筑即堕法网,此城居,大不易。


香港的外佣经验比台湾长而厚,规例算是宽松,几乎有钱出粮便可招请,几十万个“姐姐”里外进出、纵横疾走,我们却常视而不见,既在,也不在——直至有了限聚令之类,才以防疫之名不满于她们在市内群集。她们到底如何想,想什么,生活处境又如何,除了前《明报》记者苏美智在许多年前写过一部《家里的陌生人》,或偶有劳工团体替她们办办小型展览,似乎没有其他代言的声音了。是的,她们一直都是香港的隐形人,在某个意义上。


我倒好奇外佣们有没有自己动手书写回忆在港经验?许许多多外佣皆是大学毕业,无论是用英文或其母语,结束了在港工作,返回家乡,可曾写出留港时期的感受种种和所见所闻?用散文的形式,用小说,用诗,发表出版于当地,具体记述辛勤工作的苦乐酸甜?如果有,译为中文让华人读者有以了解,无论在现实沟通或文艺意义上,皆为好事。


譬如说好多年前我的菲佣退休回乡,临行前,跟我开个玩笑道,阿sir,拜拜了,我赚够了钱,在菲律宾建好了自己的房子和农田,有几千尺的大屋和菜园,但我会怀念在你们这几百尺空间的生活日子的。同情你们,我有空会寄明信片给你们,别太想念我。


这些年来我确实偶尔想念她,或该说,偶尔猜度她有没有把留港岁月写出来供她的同乡分享。她曾受伤,倒过来由我和家人照顾;她曾受邻居印佣欺凌,由我代为谈判和解……点点滴滴都是好故事,不写便太可惜。隐形也可发声,愉悦悲鸣,都是值得期待的话语。


而说句良心话,——其实我非常妒忌她的菲律宾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