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中秋节之前可巧读着同一本书,看到杜杜在专栏写西西的《我的玩具》,忽然浮起天涯若比邻之感,有点像张爱玲说的“后来看到《天地》,知道苏青在同一晚上也感到非常难过”,分别是杜杜和我不是难过而是喜悦,他的一份如常清淡如朝云,我则倾向手舞足蹈。这本书收辑的大部分文章之前不曾读过,虽然当时我在同一周刊霸了个地盘卖艺,东奔西跑的缘故,不可能光顾香港报摊——我那一页甘国亮先生每星期撕存,起初不知道,隔了一年半载约下午茶,他意外递过来透明文档夹,里面是一叠似曾相识的图和文,感激到莫名其妙想起“纸短情长”四个字。边走边写的游记,七零八落在所难免,更不堪的是根本并非地方志,拖拖拉拉竟写了两年,编辑的忍耐力简直可以报名健力士大全。翻开西西的单行本,惊讶的是她开宗明义展览各式各样小玩意,许多时候却其实是脚印的纪念,名副其实“某某到此一游”——当然比挂羊头卖狗肉的献曝野人深刻得多也有趣得多。


她的路线由伦敦南岸到马来西亚山打根,由中东耶路撒冷到东京银座,有些我非常熟悉,有些从没去过,然而天大地大,最亲切的是家:“在旺角逛街,见到新出现的酒店连商场”;“我在海运大厦新开张的店铺,看见一店新奇的设计”;“路过马头围道,看见一间小店,好像刚结业,剩余的货物还没有搬清的样子”;“多年来众多的杂物店铺,我最怀念的一家是‘美而廉’,位于海运大厦二楼……我每个星期六下午逛完辰冲,就去看看。”


因为疫情而动弹不得的日子读着,特别留意作者搜索纪念品的景点近乎条件反射,仿佛任何地标都藏着机关,停不了和尘封记忆里的自己打招呼。譬如她写卡纸剧场,“是十数年前在莎士比亚的故乡买回来的,当时一位年轻店员好心的问我:给孙儿的礼物?不,我答:给我自己”,我就立刻想起80年代末在莫斯科,几乎一模一样的情节。俄国刚刚开放,几经辛苦才申请到签证,闯进红色大本营当然蠢蠢欲动,希望趁观摩影展之便看两眼铁幕后的风景。低科技时代监控外国来宾只能靠人盯人,影展赋值的翻译应该是特务,朝九晚五陪伴左右,收工可能还要向上头汇报,工作量之繁重我见犹怜。


一下子涌来大批可疑分子,人手分配紧张,华盛顿电影节的玛莎和我慈眉善目,大概属于低危类,获安排共用一个翻译。30来岁的黑发妇人,英语带浓郁契诃夫风味,玛莎也是黑发,娇小玲珑橄榄色皮肤,略似张爱玲笔下形容广东佳丽的“糖醋排骨”,和我一见如故。我们私下商量,无论如何要去见识一次百货公司,联袂向翻译小姐提出,她有没有请示上司不得而知,翌日就从善如流。抵达后我问玩具部在哪里,平日不苟言笑的女间谍忽然变成开笼雀:“买给孩子?今年几岁了?我女儿今年五岁。”大有和我交换育儿心得之势,只好赶快老实答:“买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