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期印象派大师塞尚的一些艺术信札，令人读之肃然起敬。那是一位秉持艺术良知的艺术家的自白。“我将默默地工作，直到能在理论上捍卫自己的全力付出是正确的。”他曾于信中对某友人说。
“我顽强地工作，为了眼前这片洞天福地……艺术是否宗教般神圣，须让艺术家以纯净的心灵全力付出？”画家在另一书信中写道。
面对艺术，塞尚的确虔诚地全力付出。“绘画并非复制事物，绘画是对事物进行无数次的感知，双方建立和谐关系，然后根据一种合乎逻辑的新的理念诠释它。”塞尚如是说。
都知道塞尚爱画苹果。且看画家怎么“感知”苹果：“水果最忠诚。它们喜欢自己被画成肖像。它们的思想是自然的清芳，它们诉说着自己怎么离开田野，诉说着如何接受雨露滋润，诉说着自己看到的第一道曙光……”在画家眼中，作为客体的苹果是有情感的。塞尚笔下的苹果之所以如此动人，是因为画家把它当“肖像”来画。
自然景物呢？面对老家艾克斯（Aix）附近，从画室窗口即可见到的圣维克多尔山（Mont Sainte-Victoire），塞尚付出自己的“余生”来“诠释”它。不同时间，不同角度，不同媒介（油画或水彩），画家重复画这座山，乐此不疲。“自摩西以来，从未有人这样看一座山。”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曰。
里尔克是塞尚忠实的“信徒”。诗人于画展中迷上塞尚画作，然后展开“追踪”（作为雕塑大师罗丹的秘书，深谙艺术，偶亦作画的里尔克当时在法国）。“他全力付出。每一笔背后都有满身动力扶持着。神情像个祷告者，让你感受到其灵魂深处有多少能量融入画作。他似乎颤抖着，似乎踌躇再三……决定性的时刻到了，他终于毅然而快速地落笔。”里尔克如此描述塞尚作画神态。
简直虔诚得像在顶礼膜拜——向大自然的顶礼膜拜。这样的作画方式，心灵或已进入某种冥想（或曰禅定）状态，而最后的“心灵结晶”究竟又会达到怎样的境界？
我的感觉是：静。无论是苹果、人物或者风景；无论是油画、水彩或者寥寥几笔的速写，都展现出难以言喻的宁静美。
塞尚的静物画——塞尚特别爱画静物——是静中之“静”。静得只有披上片片色彩的物体在你眼前，展示着一种无声艺境。似乎物与物之间和谐的思维正交织于色彩中，向你揭露空间和时间相互对话的秘密。
风景亦然。塞尚也把风景当成静物来“写生”。“绘画不是亦步亦趋，将所见客体抄袭下来；绘画是掌握相关客体的和谐关系。”塞尚如是说。他画中非凡的魅力，恐怕就是这么产生的：画家专注凝神，身心高度投入而忘我，而“以物观物”（王国维语）——“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的“无我之境”由是生焉。此即塞尚画作迷人之处：万籁寂寂，自有一股气韵，宁静地在画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