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你
北京高调纪念所谓“抗美援朝”70年，瞄过手机里的新闻，我转身到书架上找出哈金的《战废品》。
原名金雪飞的哈金出生于辽宁，十多岁在解放军当兵，80年代读大学，苦练英文，取得硕士后赴美读博士，用英文写诗写小说，取得多项国际大奖，目前任教于波士顿大学。《战废品》出版于16年前，即获《纽时时报》评为年度好书，写的是故事，却亦是历史，哈金曾谓里面发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只不过他用几个虚构的人物把它们串连起来，刻划了悲凉时代里的凄怆荒唐。
《战》谈的是韩战，不，严格来说应是停战后的混沌。
话说当年停火后，有2万多名志愿军在三八线以南做了战俘，以美帝为主的联军坚持用“自由”作为遣返原则，让他们选择回去中国大陆抑或台湾，主要理由是志愿军里有不少人在1949年以前属于黄埔系的国民党部队，中共执政后，他们被送往韩国战场做炮灰；既然死里逃生，索性抓紧机会，呐喊要求重投“自由中国”怀抱，美国佬乐得做个顺水人情，答应了。
《战》的主角俞元是其中一人，也想去台湾，但为了母亲和未婚妻，决意回去大陆，可是同伴们不让他走，把他压住，在他肚皮上硬生生地刺了一行大写的英文字：Fuck Communism。这下可走不了，难道想回去被杀头吗？
然而峰回路转，战俘们在集中营住了一阵子，台湾派人来“慰问”，大陆派人来“说明”，目的都是争取把人送回自己的阵营，而大陆方面的人竟然用母亲和未婚妻威胁俞元，他在营里的政委好友亦“晓以大义”，俞元回心转意，选择经由东北归家。
反共刺青怎么办？不怕吗？
天无绝人之路，东北有个懂英语的土医生替他动手脚，把刺青删走了几个字母，但留下虚点，变成FUCK…U…S……。这便安全无忧。而这么一改，亦在文革中救他一命，红卫兵前来批斗，骂他曾是投降给美帝的奸细，肚皮上的US足为明证，俞元笑道：“这个FUCK字是‘操’，要是我真的崇拜美国，就不会说操它了，对不对？”
尽管从红卫兵手里逃脱，大时代却仍容不了他。自回到中国大陆后，像俞元一样的战俘受尽怀疑与歧视，彭德怀明明说好“既往不咎”，但彭大将军自身难保，被毛泽东斗倒了，战俘吃尽苦头，因为“他们都对党宣过誓，不论在任何环境下决不投降，因此，党组织把他们的被俘，看作对誓约的违背”。俞元，以及他的政委朋友，以及他们其他拒绝转往台湾的战俘同志，不死于战争，却于战后的几十年里，成为不折不扣的战废品。
《战废品》英文原著叫做“War Trash”，有台湾的中译本，照例没有简体版。韩战70年，与其观看满屏喧哗，不如读读小说，恐怕，更能贴近历史的真实悲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