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以前是全职教师,这个我知道,但是不清楚担任什么科目,所以看到《我的玩具》关于罗马尺的一篇,“抽屉里有好几把尺,都是12英寸长的直尺……后来不教书,不再需要用尺”,自然停下来想想,究竟教哪一科需要这款文具。顿一顿才噗嗤一笑:哎呀,教室必备,会不会与课程无关,而是用来打不听话的学生手心?从前的学校,老师体罚没有人大惊小怪,我比较幸运,一次也没受过皮肉之苦,否则大概不会如此迟钝,不立刻省悟尺既是文具也是刑具。不过,无端端想象西西凶神恶煞“执教鞭”,实在大不敬,以她文章风格推测,面对莘莘学子应该只会谆谆善诱,不可能挥舞木尺大显神通,这样破坏形象,罪过罪过。


她说罗马尺来历不明,“尺上有字,写着Roman Ruler二字。难道在意大利买回来?但是写的字是英文;除了自报名号,还有些文字。并有一个人头的图像。旁边一行字是Hadrian,AD 76-138”。咦,应用越剧《红楼梦》“天上掉下个林妹妹”造句模式,这把尺我在伦敦游荡时见过的,不是大英博物馆礼品部,就是国家肖像馆附设的小书店,还曾经考虑要不要买下来,除了Ruler一字双关正中食字兽下怀,也因为那位名留青史的君主好歹算同志偶像。我对他的认识,完全来自玛嘉烈特尤辛娜的历史小说《哈德里安回忆录》英译本,对他早逝的男宠Antinous尤其印象深刻,参观博物馆总寻找他们的石像拍照留念,印证“神仙眷属也要历兴亡”。


《我的玩具》图文并茂,名副其实琳琅满目,可惜没列出摄影师和绘图者姓名 ,或者插图西西自画?毽子制作图近似从前《我城》插画风格,阿拉伯数目字也像左手所写,但墨西哥啄食鸡内部结构却不像她手笔。其实字迹之中数目字最容易辨真伪,简直布满DNA,往往连执笔者流着哪个民族的血液也追溯得到,这方面法国人最与众不同,我在巴黎签支票填表格,为免引起可大可小的误读危险,尽量避免流露前英属殖民地口音,逼于无奈入乡随俗,不知算不算某种海外华工血泪史。“1”和“7”学得几可乱真,“4”和“9”则写来写去都落得反类犬,唯有认命,自我安慰“做数目字界的玛莲德烈治也不坏”。


第18页那两个布公仔漂亮极了,一边看照片一边读生花妙笔的描写,不折不扣双料娱乐。但是且慢,那只花兔明明胸部有毛,虽然不像辛康纳利那样浓密得教人透不过气,更像近年流行的剃了之后春风吹又生,男性贺尔蒙之蓬勃毋庸置疑,为什么西西会说“大板牙和斑点突出她的个性,没有一般公仔的甜腻”?而且结伴同行的鸡无肥臀而具丰乳,她不是奇怪“禽鸟并非哺乳动物,怎么长出夸张的哺乳器官来”吗,可见玩具制作人对第二性征非常有研究,楚河汉界泾渭分明。有没有童真,真和阿拉伯数目字一样骗不了人:小女孩习惯把她们的娃娃当成女生,在洁净的世界里,没有客观事实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