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有一件牛仔裤,一般可以穿好几年,卡其短裤不合时宜的场合,我都穿这件牛仔裤,丹宁布出污泥而不染,蓝色更是虚怀若谷,所以通常三几个月乘假期无事,可以赋闲在家哪里


都不去,才情愿取出来换洗。


我也只有一条腰带,明明身形不断膨胀,可是牛仔裤却越穿越松,原本扣上的是腰带的第三个孔,这些年来不断往内顺延,后悔当初买腰带时,没叫店家多打几个孔,好让生活更加伸缩自如。


腰带于男人而言,不仅只是配饰之物,日子能垮,但是裤身不许松懈,私底下已经自暴自弃,顶着肚腩至少能以腰带保全,虽然还是看得出走样的轮廓,但是忍气吞声扣得紧一点,灵肉积累多时的油脂和挫败,也就不易流露。


王家卫电影《一代宗师》有一幕拜师的情境,老师父给入室弟子束上白布腰带,使力的一绑一拉,吆喝表示一条腰带一口气,并且语重心长的告诫门下习武的道理,这一生都要凭着这口气做人。我纵然不懂咏春拳术,这场戏却有一股刻画现实的生猛力度。有一回腰带断了,勉强套上牛仔裤出门,战战兢兢犹如泄气的皮囊。步履阑珊时不时都要用手抓住裤头,动作又不敢过于张扬,蹑手蹑脚七零八落,几乎是充满了对于人生的疑惑,男子气概简直荡然无存。


念小学时都穿短裤,攀高爬低的自由自在,不记得有系过腰带。后来大概是长出了脚毛,才穿上了长裤,基于成长有样学样的自觉,也就绑上了腰带。而且妈妈买的裤子一概大了一两号,说是小孩子还在发育,只要把裤脚折起来,腰带同时成了省钱的妙招。


不过,野性毕竟难驯,那年头各家各户皆是武馆,家法严如帮规,打骂孩子其实稀松平常。邻居小孩之间谁的手脚淤青,看一眼立马辨形,当然是挨了藤鞭。所以有人便出了馊主意,乖巧听话之时把藤条偷藏起来,一旦顽劣忤逆或可侥幸脱逃,皮肉当可免受苦痛。


妈妈一时半刻找不到藤条,爸爸却有腰带,从挂在墙壁衣扣上的西装裤,不管袋子里的零钱啷当掉落,反正气头上就是要硬生拉扯出来。皮做的粗粗一条腰带,束了半辈子依旧坚韧,而且折半似乎更好驾驭,接下来一片飒飒作响,杀气腾腾的江湖骤然涌现。